“歐陽老師，歐陽老師……”
    雖天還未黑，但街上行人明顯很少了，何況已是臘月二十九了呢。所以，丁瑞在門口叫了好幾聲卻無回應時，心裏多多少少有點兒意外的感覺，難道歐陽老師、李阿姨走人戶去了？
    “你誰呀？”
    這時院兒門打開了。
    “你是……”
    近六年沒見了，但女孩子發育早，十四五歲已基本定形，變化一般都不會太大。所以，這個時候從裏出來且從詢問口氣看，丁瑞印象及直覺，這應是歐陽曉慧，可他又實在不能肯定、不敢肯定。
    因為，眼前的她與刻在腦子裏的歐陽曉慧除了大致輪廓外，還真沒一點兒與沾得上邊兒的；
    因為，不說清澈眉目，不說溫婉神情，也不說桃花氣色，更不說笑臉笑靨陽光般溫暖，就那一副僵硬呆滯麵無表情樣子及拒人千裏說話語氣，人就實在沒辦法與深心不忘真正聯係在一起了。
    “你誰呀？”
    丁瑞麵對麵開口之後，歐陽曉慧雖有似曾相識的隱約感覺，但一下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一是因為家境狀況，丁瑞身體發育本就有些靠後；二是近六年沒碰麵了；三是這幾年正男孩子變成男人關鍵時期，當然與曾經的記憶，就有些對不上號了。特別是在沒什麼提示、沒一點兒提醒陡然相遇情況之下，是不是也就路人而已。
    “一點兒印象也沒了？
    我是丁瑞，初中同學。”
    “你是丁瑞？”
    且不說歐陽曉慧當下心境心情了，就人從一單薄少年變成了一壯實小夥，身高體量、膚色聲音明顯不比，髭須就更不用說了，人的確一下還真有些認不太出來。
    “歐陽老師、李阿姨呢？”
    不知為什麼，丁瑞有點兒想趕緊離開的感覺。
    “有事出去了。”
    有些認出這是丁瑞之後，不知為何，歐陽曉慧心裏頓有想立刻躲起來的急迫。
    “哦。過年了，給帶了點兒東西。”
    “帶了點兒東西？”
    麵容僵硬、眉眼低垂已不敢與人正麵的歐陽曉慧當然更是奇怪了。
    “歐陽老師知道的。都是自己養的、種的。”
    丁瑞邊說邊放下背篼從裏麵拿出一隻雄雞和一些時令蔬菜來。
    “這……”
    “老同學，算是給拜早年了，走了。”
    丁瑞把東西放下之後，背上背篼趕緊轉身頭也不回邁開了大步。
    ……
    她的名字、她的眉眸、她的笑靨、她的麵容、她的氣色、她的神情、她的身姿、她的聲音、她的一切一切，曾那麼深深入夢、久久於心——她是歐陽曉慧嗎？
    這個曾讓少年之心初萌的美少女，不僅是人刻骨銘心暗戀，也生活從此有夢一個嶄新的**，更生命懵懂有問一束內省的天光……
    當然了，深深淺淺、直接間接，那朝霞般姑娘本身就是美好生活的實實理想、美好生命的一個指引了——可她是歐陽曉慧嗎……
    這邊丁瑞在滿心懷疑更切切憶念的同時，那邊的歐陽曉慧，更是有些難以控製內裏攪動了——
    整個初中階段，幾乎一直坐自己前排的這個丁瑞，至少從初二開始吧，人就漸漸闖入了情竇初開的少女心扉，拔也拔不出來了。
    是的，除了上課和必須參加的集體活動，丁瑞這個人在同學間，好像就看不見他的身影。特別是下午放學之後，不管什麼範圍、什麼名目的活動，隻要不是硬性規定，他都一律說家裏有事，幾乎一概拒絕，且沒商量餘地。久而久之，大家便習慣再也不邀約他了。
    是的，就是課間那十來分鍾，除了去上廁所，人便是在座位上埋頭專心趕作業。人不管是關心過問，還是冷嘲熱諷，他都笑笑，說早做早了事，以致成了班上課間一道獨特的風景。久而久之，同學們也習以為常了。
    是的，即便這樣，記得也是從初二開始吧，他就被選為班上的勞動委員，而且女同學給投了全票，這可之前從未有過的情況，男同學們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記得那是初二上學期吧，學校有重大活動，要求每個班到時至少出兩個節目。作為班上文娛委員，盤算了一下，除了自己樂器表演，好像隻能排個集體舞蹈相對合適些。可在選男同學時，人數雖壓到了最低限度，但高矮、身材、節奏感及肢體動作協調舒展方麵，還是不那麼理想。沒辦法，全班符合基本條件的，就那麼幾個，好像隻能找找前排的丁瑞看有沒有什麼希望了。沒想到的是，丁瑞對自己的請求，破天荒沒有拒絕，隻是詳細詢問了排練時間安排並特殊情況下能不能請假什麼的……
    記得初二下學期櫻桃上市時，自己有心給帶了點兒，說是為了感謝在數理化學習方麵的幫助。人嚐了一顆問他怎樣，沒想到他卻實實回答說，好像沒他鄉下親戚那棵樹的味道好。當時自己靈機一動，問能不能叫比較比較，他說沒問題。第二天上學時，他還真就給帶來了一小盒……當時心裏直顫那個衝擊，還真叫人一輩子也忘不了。因為，這前的一次刻意，自己就從和丁瑞有些要好的男同學那裏，大概知道了人鄉下親戚所在，好像離縣城至少有十來裏遠的距離吧……過了不久，自己更是有意得寸進尺，說家裏有院子，能不能幫把那櫻桃樹給引栽一棵，人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隻是說最好等到秋末冬初，才更容易成活……
    記得幫栽櫻桃樹不久吧，有心的自己，就和幾個女同學約好了，沒事去周邊轉轉。一天放學之後，便即刻引她們朝丁瑞家住方向走去，因為雖知道人家住城郊的農機廠，但的確不知具體所在。當然了，此中目的，更想知道，人為什麼把在學校的時間，控製得那麼緊。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在農機廠附近碰上了背著背篼，提著打杵，換了身衣服的丁瑞了……七嘴八舌相問之中，不僅知道人是去背建築材料掙錢補貼家用，心裏更是理解了人之所以放學急於回家及課間趕作業且無閑暇參加種種活動原由了……
    初中畢業，人壓根兒就沒參加高中考試。記得當時心裏那個失落的難受、可惜的喟歎，久久難以消解、難以釋懷。甚至在下決心轉學理科之中，人的影子，多多少少還起了關鍵的作用。因為這前、這中、這後，每每想到人數理化不說全班第一，但至少是前兩位吧。人為了承擔家裏責任，那麼早就失去了進一步學習的機會，自己麵對那點兒困難、那點兒壓力，又算什麼呢……
    ——“曉慧，這誰拿來的？”
    把丁瑞送的東西拿到院子裏後，歐陽曉慧便有些無法控製地陷入了已漸漸淡去的記憶更深深情緒之中時，出門應酬的歐陽代榮先行一步趕了回來。
    “爸，這是丁瑞送的，他說你知道。”
    “丁瑞來了！”
    “放下東西就走了。”
    “他說你們是初中同學，怎不多留會兒？”
    “哦。”
    歐陽曉慧當然無法應答了。
    “本想初二給你個驚喜的，看來隻能先說了。”
    “爸，什麼驚喜？”
    “這些天，我們順路不時走了走通往茶埡的山道，你感覺累不累？”
    “沒感覺累，爸。”
    “能爬到埡口那邊山上嗎？”
    “應該能吧。”
    “埡口上前麵一點兒，就是丁瑞承包的荒山，他在那兒準備開山莊。我們約好初二有點兒事，我想給你個驚喜，到時帶你一起去。”
    “爸，你怎麼認識丁瑞的？”
    其實，歐陽曉慧心裏一直想的是這個問題。
    “這也根雕緣分吧。
    外麵有點兒冷，我把小丁送的雞先安頓好，你把這菜拿到廚房去，然後進屋等我慢慢給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