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雕雖是發現的藝術、成就的藝術，但人的內裏，才一切的決定。
    因為，在根材麵前，你能發現什麼、成就什麼，一切取決你的思想、你的學養、你的審美等等等等精神底蘊。
    所以，麵對根材之時，作品方向不僅大致定位，且之中鑒賞溝通、交流學習及品味格局提升，也多由此決定的吧。
    ——吃過晚飯，根雕工作間裏，歐陽代榮拿起一件根材準備琢磨之時，又一次回想起與小周的深入接觸了……
    從陳叔及小徐那兒回返參加高考閱卷歸家沒過幾天，便應邀如約去了鷹崖鄉小周那裏。
    再次直接相處，山裏人的實誠及好客，更給留下了難忘的記憶。可此去根本目的效果如何，掂量來、掂量去，不知小周怎樣，反正自己心裏，一點兒也沒底。
    就說在茶幾、花架等製作問題上吧，自己的建議，雖時時提醒這是實用器具，但意念著力、審美喜好，自覺不自覺，還是傾向意蘊的構思、趣味的追求。之中與小周的討論，意見當然不時有左，但多多少少，感覺人還是聽進去了的。
    因為，不管怎麼說，器具就是器具，大的格局確定無疑，細節微妙處理做得到、做不到，盡力便好；
    因為，那意韻的觀感，當然有助器具價值提升了，至於理解的程度、體現的所在，還真沒什麼一定準繩吧。
    但對小周那些具象初定作品的意見，包括起名什麼的，不知是人聽不進去，還是什麼的，總之不管你怎麼說、怎麼講，人都一概諾諾而已。之時之際，仿佛學校麵對有些學生請求幫助解題，盡管你如何層層遞進掰開了說、捏碎了講，人雖專注，但那一眼便知的茫然卻分明告訴了你一切，特別是小周倆兒子當時大眼雙瞪的神情，更是進一步強化了歐陽代榮此中的感覺。
    是啊，根材的尋覓、挑選、判斷及作品成功與否，形似是基礎，神似是關鍵。其中那說不清、道不明唯感覺有知的深深意韻，是不是才一切真正價值所在？
    因為，根材天生，惟妙惟肖，或許真有，但絕對不是這門藝術存世所立、創作所依、特點所在；
    因為，根雕是一門遺憾的藝術，那遺憾還真就體現在天生具象的不完全、不完美，甚至每每都有極大缺陷之上吧。
    所以，惟妙惟肖或曰像與不像，壓根兒就不是根雕成功與否關鍵標準；
    所以，一個具象形似卻毫無生氣，你就是費勁把它做出來，還真一點兒意思也沒有。
    而具體創作過程之中，形似大致那其中之神、其中之韻，不但在你特別眼光特別發現，或許更在作者思想所寄、意境所蘊，並與之相匹藝術敏感及製作經驗和耐心耐性吧？
    麵對小周那些具象作品，實話實說，一眼看去，有的那形似還真是難得。但多瞅幾眼，也就索然無味了。再一仔細，可惜可惜之歎，便有些揮之不去了。
    可其中令人不解的是，一向給人感覺有些謙卑的小周，為何在急於請教具象作品時候，卻叫隱隱感覺，人有些難抑得意呢？
    單獨之中，才終於有所明白，更是有所理解了。
    原來，小周本人於具象的感覺，照他自己說法，好像比他大兒子還差點兒。那些大致定形的東西，特別是之前未見作品關鍵部位的雕琢，完全出自他家老大的用心。
    “這麼說來，你家老大不僅初具條件，還真有些喜歡這行了？”
    歐陽代榮當然也為高興了。
    “是啊，歐陽老師。
    我家老大，初中已經畢業，可他死活不想上高中了。這次我主要想聽聽老師的意見，看這小子有沒有可能學得出來，到時我好決定值不值得給他花這個學費？”
    歐陽代榮這才明白，小周之所以非要他跑一趟，這才重點著落的關鍵。
    “那些雕琢，完全出自你老大之手？”
    “是我特意讓他弄的，主要想叫老師看看，他是不是這塊料？”
    “周圍也沒人指導一下？“
    “沒有、沒有。不說別人了，就我也壓根兒幫不上什麼忙。”
    “那你兒子肯定學得出來。”
    歐陽代榮態度之所以如此鮮明，那是有道理的。
    因為，根雕具象創作之中，關鍵部位如頭什麼的，有時必要的雕琢，還真有畫龍點睛般引導作用。
    而雕琢是歐陽代榮弱項，每每他都有所留意，所以當時也就特別仔細了。
    在他印象之中，那些雕琢，雖說不上有什麼借鑒，但一眼看去，卻也馬馬虎虎，特別在知道這是出自一既沒什麼專業基礎並相應素養，又無實際經驗及指導且年僅十六七歲偏遠農村孩子初學初為之手，就更是……
    ——“代榮……”
    這時，李秀萍來找了。
    “你說什麼？”
    歐陽代榮還有些沒完全回過神來。
    “你還真不操心。”
    “操心什麼？”
    “你兒子啊！”
    “兒子怎麼啦？”
    “你沒覺得，兒子又明顯進步了。”
    從李秀萍神情語氣看，一定是剛從鄉下回來沒幾天那兒子的什麼表現，又叫有些忍不住來與分享心裏喜悅了，於是歐陽代榮想了想，便有些認真地說到：
    “怎沒覺得。
    兒子現在不僅是他外公外婆口味專家，也你廚房得力助手了。”
    “我說的是學習。”
    “學習呀，當然早就注意到了。
    上次同意曉輝春節去鄉下過，就破天荒沒操心他寒假作業了。
    這次從小徐那兒回來之前，我刻意檢查了一下他的暑假作業，還真叫人有些吃驚。因為照那進度，最多十天八天，就可完成了。他從鄉下一到家，我就檢查了他的作業，不僅都做完了，且從字跡上看，感覺還不像是照抄的。
    對了，這些我好像給你說過的吧？”
    “說過、說過。
    為此你還告訴他，不要像趕任務似的，而要以複習功課的態度和方法去對待。他卻回答說，這是娟子安排的進度。
    你問娟子為什麼，娟子說，過幾天陳爺爺孫子孫女就要來了，到時她和曉輝還真有些顧不過來，隻好兩頭抓緊了。”
    “別看娟子比我們曉輝還小一歲，可那主意，卻是一套一套的，在她麵前，你說曉輝想不進步，是不是都不可能？”
    “是不是我們曉輝喜歡娟子？”
    “想多了啊。我們曉輝沒心沒肺的，壓根兒就屬醒事晚的那一類，何況是男孩子，又才十五歲。”
    “對了，代榮。你去參加閱卷時候，我在街上遠遠好像看見聲琦了。可整個暑假，他也沒來家一趟，我感覺有點兒不正常。”
    話題之中，李秀萍突然一下想起。
    “還真是的。去年暑假，曉慧沒回，聲琦還來告訴說回家前去了曉慧學校，返校時也來問有沒有什麼口信，你還托他給曉慧帶了些東西。”
    “是不是他倆關係真出問題了？”
    “春節曉慧返校，聲琦不知是借故，還是真有事，當時我就感覺有些不對勁。”
    “曉慧怎沒給透一點兒情況什麼的？”
    “先別急於下結論啊。”
    “我看真有可能出什麼問題了。”
    “怎麼說？”
    “現在回想，春節那幾天，曉慧始終鬱鬱不樂臉老緊巴巴地陰沉著，一點兒笑容也沒有，氣色更是難看，是不是就是兆頭？”
    “說起曉慧的氣色和笑臉，秀萍，我心裏好像有種不好的預感。”
    “什麼預感？”
    “什麼預感，一下還真有些說不清楚，但……”
    ——“爸，現在有空嗎？”
    這時，曉輝直直進裏來問了。
    “有空、有空。什麼事兒？”
    歐陽代榮立刻打住並放下了手裏的根材。
    “爸，有道題、不會做……”
    歐陽曉輝不由自主撓了撓頭。
    “還真是進步了。”
    歐陽代榮笑了笑。
    “怎麼樣，我說得對吧？”
    李秀萍更是有些得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