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寒氣逼人？
    什麼是風刀霜劍？
    那冰天雪窖，又怎樣一種避無可避、躲無可躲、逃無可逃凜冽情形？
    深冬海拔約兩千三百米峰巒近在咫尺高高山坳裏，天剛一亮開，裹得嚴嚴實實的歐陽代榮隨周作純出門一刹那，估計從此就銘肌鏤骨了吧。
    “歐陽老師。動起來。一會兒就好了。”
    看著歐陽代榮身體不由蜷縮及牙齒咯咯打顫情形，周作純知道，人雖肚子飽飽的，還勉強喝了幾口溫熱白酒，但一下從屋內暖暖火塘邊到淩晨冰天雪地裏，那溫差的陡然，沒幾個很快就能適應的。
    “好、好——太美了……”
    人真是奇妙的存在，一秒之前，還五內冰浸、膚如刀割渾身哆嗦，轉瞬一切不僅緩過了來，那逐美之眼、戀美之心、醉美之靈，卻是叫人於腳下延綿起伏群山雲遮霧繞飄飄渺渺及周遭銀裝素裹美輪美奐讚歎不已。
    “歐陽老師……”
    “小周，你站這兒，我先給你來一張。”
    神回之中，取景調焦，歐陽代榮明顯有些興奮。
    “歐陽老師。還是要動起來。不然堅持不了多會兒。後麵山頂那風口處，還有更好看的。”
    待歐陽代榮在自己剛才位置站好幫摁下快門後，見人轉身於天際並四下景致仍有些癡迷的狀態，周作純不僅提醒，更是希望趕緊動身。
    “好、好！”
    歐陽代榮接過遞回的相機挎好之後，身體雖又動了起來，但眼睛仍緊盯四下如醉如癡。
    “歐陽老師，我們走吧。”
    說話間，周作純便抄起昨晚一切準備妥當的背篼上肩了。
    “好、好！”
    歐陽代榮人雖跟了上去，但不時扭頭之中，明顯於視野開闊之地還有些戀戀不舍。
    “歐陽老師。前麵這段路況不錯，你走前麵。下腳時，一定盡量靠裏，因為雪厚，路寬窄分辨不清，怕外麵踩空。還有，盡量不踩凸出來的石頭，天寒地凍，這樣腳更舒服些。”
    “小周，為什麼這段我走前麵？”
    這前包括昨天，一直是小周領路，還不時提醒腳下注意。這冰天雪地老林子且天剛剛亮，人卻叫走前麵，歐陽代榮當然感到有些不解了。
    “歐陽老師。這段你走前麵，是想看能不能給你個驚喜？”
    “驚喜？”
    “是的，歐陽老師。如果遇上，不僅驚喜，更不枉此行一難忘記憶。”
    “如果……
    小周。也就是說，那驚喜還是兩說了？”
    “是的。就看我們運氣了。”
    “小周，什麼驚喜？”
    “歐陽老師，告訴了，是不是就不是驚喜了？”
    “還真是。”
    “對了，歐陽老師。前麵不遠，就是運氣基本決定之地了。”
    “小周。既然是運氣，怎說得那麼肯定？”
    “歐陽老師，這前是蔣爺爺告訴的，我也確實在那一片遇上的。”
    “是嗎……”
    “歐陽老師，從現在開始，我們就不說話了。
    你先走幾步，就當一個人正常趕路，不刻意有動靜就行。”
    也許地方快到了吧，周作純打斷之後停下腳步，叫歐陽代榮先走，說要與拉開點兒距離。而歐陽代榮抬腳不時回頭之中，還真就漸漸不見人的身影了。轉過山彎，前麵靠下有一片稍微開闊之地，當然對麵白雪覆蓋峰巒就更加顯眼了。這時於間獨自行進走著走著的歐陽代榮，不知為什麼，心裏頓生一種遠人遠世兀兀雪山恍惚之感、迷離之幻——
    天寒地凍、銀裝素裹高山林畔，觸目茫茫白雪獨自一人跋涉之中，腳下咯吱咯吱唯自己有感踏雪聲響裏，浩浩天地那一個靜字，此時此刻，不僅幽深幽眇，還空靈神秘。不知不覺，性喜清靜，舒心廓落的歐陽代榮，更是於中全身心陶醉，全身心沉浸了……
    “噗……”
    突然。眼前幾米之處，一物騰空而起。那“咯咯”受擾並兩翅“噗噗”鼓動之聲衝耳之時，不知是飛物本身所攜，還是一旁竹木積雪所因，沁膚之涼紛紛揚揚撲麵而來。歐陽代榮一驚抬頭，隻見一羽色鮮豔華麗並長長尾巴飛禽，在皚皚白雪映襯之下劃過一道優美弧線，直奔下麵寒林肅澗，轉瞬就不見了蹤影。之時之際，人驚悸驚愕、驚異驚喜又頓然若有所失魂逸神回之中，天地分外寂靜，周遭格外安寧，仿佛深夜奇夢初醒，人依然於寂寂之中美美憶念，無我無人……
    “歐陽老師，運氣不錯——歐陽老師，嚇著了沒？”
    已是趕了過來的周作純，看著歐陽代榮仍有些怔怔的情形，心裏似乎有點兒沒底了。
    “還真是驚喜呀！
    對了，小周。剛才那是金雞，還是野雞？”
    歐陽代榮回過神來想問個清楚。
    “歐陽老師，雖說野雞個頭稍大些，金雞羽毛亮一點兒，但突然之間飛行起來，對我們不常見的，一下還真有些分辨不清。實話實說，寒冬臘月，之前就遇見過一次，飛雪撲麵轉眼之中，我也沒怎麼看清。
    對了，歐陽老師，金雞野雞，不管公的母的，你見沒見過活的？”
    “還真沒見過。但我知道，剛才那肯定是公的。照你說法，好像金雞的可能性更大些。”
    “金雞的可能性更大些？
    歐陽老師，你運氣真好。”
    “運氣真好？”
    “是啊，歐陽老師。
    那次我遇上的，因為是隻母的，一點兒也分不清是金雞還是野雞。”
    “一點兒也分不清？”
    “是啊，歐陽老師。
    母的不僅大小差不太多，羽色更是一下有些辨別不出來。”
    “想想還真是。”
    “管它金雞野雞、公的母的，隻要冰天雪地遇上了，就是幸運。那驚喜的感覺，或許一輩子也忘不了，想想人心裏就有些禁不住的歡喜，歐陽老師，你說是不是？”
    “那肯定的。”
    歐陽代榮不覺又一次回味。
    “歐陽老師，剛才雪進脖子了沒？”
    “離得有點兒距離，還好。
    對了，小周。剛才，你怎那麼肯定，驚喜就在這一塊兒？”
    歐陽代榮一下想起。
    “歐陽老師，那年，我也同樣問過這一問題。蔣爺爺說，這個天兒，或許隻有這一帶，才有它們能找的吃食吧？”
    “原是這樣……”
    “歐陽老師，前麵林子溝邊，基本就沒路了。從那兒斜插上去，就到山頂處了。那地方有個風口，也是昨晚蔣爺爺告訴說有你要找的東西所在。這幾日天氣雖好，但那山口氣溫，明顯更要低些，我們盡量少停留，你看行不行？”
    “行！上去後，留幾張影，找到東西，立刻就回。”
    ……
    “歐陽老師，到了！”
    攀枝援木，踏冰蹚雪，穿過幾乎無路的老林子剛一出頭，周作純麵對眼前冰天雪地並不陌生獨有風景，仍有些抑製不住內裏興奮。
    “真美呀！”
    寒氣逼人之中，活了四十好幾的歐陽代榮，生平第一次身臨其境見到傳聞中宛若仙界的冰雪美景，更是情不自禁……
    是啊，假若天外真有仙界，還能有比眼前雪白世界並漫山遍野層疊有間、疏朗有致玉樹瓊枝更為聖潔、更為夢幻、更為神秘的存在嗎？
    你看，莊嚴雪山之中，那千姿百態玉樹的晶瑩剔透，不僅每一個存在都是獨一無二，更每一個存在都是那麼的明澈、那麼的純淨。其周身自覺不自覺散發出來的熠熠之光，世間千言萬語，是不是唯聖潔二字，或許才與勉強相配？
    而每一株玉樹枝幹枝丫枝葉那冰凝雪逸無奇不有的形態、萬千風姿的綽約，也隻天地冰魂雪魄，方能幻化如是萬種風情、風情萬種吧。麵對天上才有，世間絕無寒玉似瓊美輪美奐，人還真就恍若夢中，如臨仙境，是不是多少才能有所解釋、有所比擬……
    不僅如此，這高高山上冰雪琉璃世界仿佛仙境那莊嚴純淨與空靈，還自覺不自覺有引我們凡塵之人於中想象、於中著意——
    那山外之山、天外之天，是不是還真有一個我們雖是質疑，但卻渴望全心求索；雖是難以企及，但卻甘願竭力探尋的所在呢？
    因為，如果有，我們為什麼要拒絕內裏的向往；如果沒有，眼前實實存在的昭示，其又所為何來……
    “歐陽老師，動起來。剛才林子裏，我們棕襪子多少浸了點兒雪水，現又不方便更換，因為一會兒還可能要打濕的。”
    “好、好！”
    歐陽代榮仍目不轉睛。
    “歐陽老師，我們是不是抓緊時間先照幾張相，然後就去找你要尋的？”
    “好、好！”
    歐陽代榮仍如癡如醉，周作純不得不又一次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