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轉過小彎，眼前又明顯寬展了起來。
    不陡不緩山凹處樹掩竹屏偌大院子，占地少說也有兩三畝吧。
    而門前車道與臨河之間約四五畝田地青綠如氈、果木有序的旁邊，還有一小片水麵。
    “小周，那麼大院子就你們一家？”
    遠遠狗吠聲中，歐陽代榮對小周方才所言似乎有點兒不敢相信。
    “是的，歐陽老師，這彎裏就我們一家。”
    “真令人羨慕——對了，小周，河邊那一小片水麵，是冬水田，還是魚塘？”
    歐陽代榮一眼望去，一下有些看不太明白。
    “歐陽老師，那地方過去是三四畝旱地、一畝多水田。承包後，因臨河引水方便，前年我試著活水養魚，開了約半畝多水麵，去年收入不錯，今年準備再擴大一點兒。”
    “小周……”
    “歐陽老師，我們家黑子、花花來迎你了！”
    這時，一黑一花兩條大狗搖著尾巴，一路小跑來到了身邊。
    ……
    “歐陽老師來了……”
    汪汪之中，狗兒歡喜叫喚仿佛大聲招呼，歐陽代榮與剛近院兒門，周作純一家老小全都出來迎接了。
    ……
    院子裏背山的大瓦房，不僅有走廊似的雨簷，好像還是有些年頭的全木結構。院牆及院牆一側兩間簡易房並順延六七十平米半敞的棚子，明顯是近些年新修的。
    進屋寒暄茶水間隙之時，周作純拿來好幾雙被稱做棕襪子的叫歐陽代榮試試，看哪雙合腳，說明天上山，必須穿這個。
    “必須穿這個？”
    歐陽代榮似有不解。
    “必須穿這個。”
    “為什麼？”
    “歐陽老師，到時你就知道了。下午還有好幾個小時，穿上先適應適應。”
    “小周，我想到你院子裏看看。”
    試好棕襪子後，歐陽代榮心裏仍記著剛才進院子時的驚奇。
    “行，歐陽老師。正好我們到院子裏走走，看看腳的感覺。”
    “小周，你這院子，還真有內容。”
    歐陽代榮之所以讚歎院子有內容，不僅因為那半敞的棚子裏，幾乎堆滿了個頭不小奇形怪狀的樹兜樹根，還整個院子沿院牆進深好幾米的地裏，栽著好些山裏特有的盆景樁頭。而牆邊地裏樹蔭之下，更擺滿了陶質、木質，還有塑料盆、塑料筐等種著蘭草的容器什麼的。
    “東西是雜了點兒，歐陽老師。”
    “小周，你這些都是寶貝呀！”
    歐陽代榮由內喜歡、由內稱羨。
    “歐陽老師，這裏麵有些東西，在你們城裏人眼裏，的確是寶貝，這也是我都有些舍不得的原因。但這些年，我花了那麼大功夫，也就折騰個不虧本。之中要說最順的一次，還就你們幫賣掉了根展我拉去的東西。”
    “主要是你東西好，價格又合適。”
    “歐陽老師，說實話，目前光靠做這個，不但掙不了錢，養家都有些成問題。”
    “那小周，這幾年，你主要靠什麼維持家計？”
    “地裏吃飯不成問題。其他開支，前些年主要靠養雞。”
    “你有養雞場？”
    歐陽代榮這前就感覺哪兒好像有些不對勁，經周作純這一提醒，他一下就明白過來了。雞鳴狗吠，農家那固定歡迎儀式，原來剛才缺了雞的聲音和身影。
    “沒有，歐陽老師。”
    “那……”
    “歐陽老師，我屋後有一大片與後山連在一起的林子，每年我都散養百兒八十隻的，家裏正常開支，勉強可以平衡，但還真沒多少餘錢剩米了。”
    “小周，開個玩笑，那你這麼些年了，為什麼不但沒放棄這些不掙錢的東西，感覺好像還越來越在這方麵花功夫呢？”
    “歐陽老師……”
    周作純好像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小周，我來幫你回答怎樣？”
    “太感謝了，歐陽老師。
    歐陽老師，上次進城，就想請老師幫理一下思路，沒好意思開口。後來老師說，想來我這兒一趟，心裏那個高興……”
    “小周，我一點兒不懂經營啊。我說幫你回答，也就說點兒個人感受，隻想鼓勵鼓勵。”
    “歐陽老師，我這些東西，說實話，也就你們文化人喜歡。老師的鼓勵，不就我堅持下去的理由嗎。”
    “小周，你這腦子，比我好使。”
    歐陽代榮言之由衷。
    “歐陽老師……”
    “好，我就說點兒個人感受。”
    “歐陽老師……”
    “小周，問一下，前些年給外地人帶路尋蘭草，是不是就你一個人？”
    “不是，歐陽老師。不說有些來過一兩次後，為了方便，更多就直奔住山裏的了，就是人頭回來，大多還是在場鎮周圍找的人。大概印象，這一帶給領過路的，起碼有十來個。”
    “那到目前為止，不說像你一樣這麼下功夫，就是把侍弄這些當回事的，這一路大概有幾個？”
    “歐陽老師，目前除我之外，還真沒有。有時他們路過這裏，不僅有勸我的，還有笑話我的。”
    “那為什麼就你一個人，還既不聽勸，也不在乎人笑話呢？”
    “歐陽老師，我還真想過，就是有些想不太清楚。
    說是喜歡吧，我的確是奔掙錢去的；說僅僅是為了發財吧，如果我把這功夫用在別的地方，我相信，那收益也許會比現在好些吧。”
    “小周，喜歡和掙錢過日子不矛盾。別人隻為掙錢，所以沒在這方麵動腦筋。而你之所以在這方麵花功夫不計短期得失，我想，或是你自覺不自覺從中找到了心裏的喜歡、心裏的安穩。因此，那一切付出不僅值得，是不是還感覺日子過得特別踏實、特別有意思，及對未來充滿了希望什麼的？”
    “還真是的，歐陽老師。你這一說，我好像有些明白為什麼了。”
    “對了，小周。
    記得你好像說過，你跑了幾趟省城，才決定搞根雕實用器物的吧？”
    “是的，歐陽老師。跑了幾趟，我想了想，今後能掙錢的這些東西，我們這裏都有資源優勢。
    但蘭草好的太玄，過日子不能依靠，一般的，根本就不值錢。
    盆景樹樁不僅周期太長，養護技術、造型藝術，對我都是難題，也隻能順便養養樁頭，當做副業。
    根雕花架、茶幾、果盤、凳子、畫筒等實用器具，因為會點兒木活，自以為技術相對簡單，藝術要求也不高，可以實際操作，還可照葫蘆畫瓢。更為主要，這些東西需求麵廣，隻要不熬價，一般很快就能變現。還有，我這兒依山臨河，資源豐富，成本也低，不管怎樣，都不會白幹，搞得好的話，還真有賬可算。”
    “小周，你這不目標明確，思路清晰嗎？”
    “歐陽老師，先不說我這兒交通不便，信息閉塞，就我那些東西製作水平，與省城見到的印象，還真有明顯的差距。但不管我怎麼弄，就是上不了檔次，還老感覺有些浪費了好的材料什麼的。
    對了，歐陽老師。我手裏基本成型的花架、茶幾、凳子什麼的，還有十好幾個呢，你幫看看好嗎？”
    “在那兒呢，小周？”
    歐陽代榮印象，除了那半敞棚子裏堆滿了材料外，好像沒見著什麼呀。
    “歐陽老師，敞棚旁邊的簡易房，一是製作間，一是成品間。”
    ……
    “小周，我感覺這屋裏的，沒上次運到城裏的好。”
    周作純打開房門，歐陽代榮兩邊看了又看，實話實說。
    “是啊，歐陽老師。我之所以把最好的先拿出來，一是為打廣告，更為主要，是想稍有把握變一點兒現。我那幾樣東西，完全勝在材料和天然形態，特別是那個大茶幾，不管是形狀、材質、色澤還是天生紋理，真的是可遇不可求。當時要不要把它運出去，我不僅反複猶豫，還真有舍不得的心疼呢。
    目前階段，對比較好的材料，我都暫不動手了。因為，我感覺我的製作能力，怎麼也提不高，似乎有些到頂了。
    歐陽老師，眼下我有些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還真有點兒犯難了。”
    “那……小周，想沒想過出去學習一下？”
    “也想過，歐陽老師，但總感覺不現實。”
    “怎不現實？”
    “歐陽老師，你看啊，我都三十五六的人了。再說，這一大家子，裏裏外外，若長時間離開我，好像還真有些轉不開，這也是我沒出去打工掙錢原由之一。”
    “對了，小周，你說你老大今年就初中畢業了？”
    歐陽代榮一下想起剛才周作純介紹家人時的情況了。
    “是啊，歐陽老師，這也是我有些犯愁的事。”
    “犯愁的事？”
    “這小子不想讀書了，歐陽老師。”
    “那他說沒說過，他想幹什麼？”
    “他說幹什麼都行，就是不想讀書了。
    歐陽老師，你知道，現在這社會，沒文化還真不行。
    我感覺，我的製作水平之所以上不去，是不是就因文化太低了？
    考大學，我那小子肯定沒指望。好歹讀個高中，以後不管幹什麼，是不是基礎就不一樣了？”
    “小周啊，孩子如果自己想讀，那肯定不一樣。
    讀書不比別的，逼是逼不出來的，之中不僅白白浪費時間，還可能適得其反。”
    “歐陽老師，這方麵你有學問，給出個主意，好嗎？”
    “小周，你老大有沒有什麼特別興趣愛好，或有沒有比同齡強一些的其他什麼能力？”
    歐陽代榮想了想問到。
    “歐陽老師，我感覺，我這小子，好像沒什麼特別興趣愛好吧？
    要說能力，吃苦耐勞、勤快聽話算不算？”
    “當然算了！這比光有所謂興趣愛好強多了。因為這些素質，才是做好所有事情最重要的基礎。
    對了，小周。你尋蘭草、挖樁頭、折騰樹根，他也不感興趣？”
    “好像也沒什麼不感興趣。但幹這些事情，他不僅是我有些離不開的幫手，而且進山的話，更是特別主動。”
    “你家老二呢？”
    “學習也一般，比老大稍好點兒。”
    “我是說，他對你這些興趣如何？”
    “歐陽老師。你這一說，我那老大，可能對這些事還真有興趣了。”
    周作純似乎一下就被點醒了。
    “理由呢？”
    “我家老二，對這些事情，總是想法兒躲得遠遠的。而老大，不但主動，有時多少還有點兒自己想法。”
    “小周，如果這樣的話，你家老大若真不願讀書，初中畢業後，可不可以征詢征詢他的意見，把他送出去專門學學？
    這樣，你堅信這是一條發家的路子，不僅一通百通，更這些年你所花功夫和積累，到時是不是還真就會見到效益、得到回報了？”
    “還真是啊！
    歐陽老師……”
    ——“歐陽老師，早餓了吧……”
    這時，周作純的父親來叫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