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歐，冬日上午，適宜爬山，我們順路往裏走走怎樣？”
    吃過早飯，太陽露臉不一會兒，仙穀男主人便引歐陽代榮出了院兒門。
    “我聽陳叔的。”
    “小歐，昨晚閑聊，你說你那已上初一的兒子不好學、不願學，也是你煩心事？”
    剛上山路正道，仙穀主人便挑起了話題。
    “是啊，陳叔。生為教師，我卻拿自己孩子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歐陽代榮一聲歎息。
    “你女兒不高中一畢業，就考上大學了嗎？”
    “女兒從小既好學、又聽話、還懂事，我還真沒怎麼操過心。”
    “所以小歐，想寬些。有些事，你操心、擔心也沒用。”
    “陳叔，道理我也懂，就是放不下。”
    “小歐，我雖也好幾個孩子，但還真沒什麼可說的。
    幾十年其它經驗告訴，有些東西，之所以放不下，還真就在那所謂道理之中。
    我體會，有些道理，如果真懂了，局麵就一定會有所不同的。”
    “陳叔，這你可得給多說點兒。”
    歐陽代榮聽了，不僅非常感激仙穀主人用心，還十分地認真。
    “小歐，你注沒注意到，這一路兩邊那些樹樁和樹兜？”
    山道兩旁，林木繁茂，十多年的休養生息及小徐有謂那幾年資源漸枯後伐木隊所補小苗，有的已長成了可用之材。但不時空隙之處、間隙之地，明顯有見還沒完全腐朽的樹樁或樹兜。
    “注意到了。
    陳叔，這就是當年你們伐木隊留下的痕跡吧？”
    “是啊，我有些根雕的根材，特別是底座和具象山石的，就是來自那還未完全腐朽的樹樁和樹兜。根材儲藏室裏，有些一下不易看出眉目的大塊頭，也多屬這類。”
    “陳叔，這是不是就是變廢為寶，化腐朽為神奇實實出處？”
    “小歐。你看，對麵山崖陡峭之處，是不是有一小片垮塌？”
    仙穀主人答非所問，卻抬手指向了對麵遠處。
    “好像是——陳叔，那片垮塌好像不是新近發生的吧？”
    也算山裏人的歐陽代榮，對這一狀況，當然有些熟悉了。
    “快四年了吧。
    小歐，你再仔細看看，那垮塌之上，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說話間，仙穀主人從衣兜掏出一小巧進口高倍望遠鏡，對著目標調好焦距後，遞了上去。
    “陳叔，除了石隙之處新生小草小苗，上麵好像有體量不小一大餅樹根。”
    歐陽代榮接過對著仔細之中，似乎有些驚奇。
    “樹根完整嗎？”
    仙穀主人更問。
    “陳叔，好像還比較完整。”
    反複之後，歐陽代榮放下望遠鏡，好像肯定、又好像不能肯定的樣子。
    “垮塌頭一年，那起碼上百年的根木還枝葉鮮活。
    第二年，雖頑強冒出了新芽，但沒等葉片完全展開，就眼見慢慢枯萎、靜靜死去了。
    去年吧，遠遠望去，在人眼裏，便一餅枯根了。以我經驗，卻是一難得根材，隻是有些無能為力。
    若再過三年五年或十年八年，再堅硬的木質，露天之中，也經不起日曬雨淋、蟲蟻侵蝕而腐朽到了無痕跡吧。”
    仙穀主人多少有些感歎。
    “陳叔，這不自然而然嗎？”
    歐陽代榮於仙穀主人此中情動似有不解。
    “小歐啊。樹樁樹兜及離開土壤的枯根漸漸了無痕跡，當然自然而然。
    即便樹木活著，年頭一到，也會死去成為朽木枯根不見蹤影，也是自然而然。
    天地萬物，皆有壽命，時光之流，必蕩去一切，更是自然而然吧？”
    仙穀主人仿佛有問。
    “陳叔……”
    麵對仙穀主人此自然而然意義延伸，歐陽代榮一時有些不知如何應答了。
    “小歐，你不覺得，那終將完全腐朽的樹樁樹兜及對麵懸崖枯根，假若是難得的根材，是不是有些可惜了。如再轉換一下，那難得根材若是有靈，會不會渴望重新煥發生命，得入廳堂，叫人欣賞，令人珍惜呢？”
    “陳叔，還真是啊！”
    歐陽代榮似有恍然。
    “小歐啊。自做根雕以來，那根材尋覓及創作過程，不管哪個角度，自覺不自覺，不時都會叫人有所思考、有所受益。”
    “陳叔，給說說、給說說？”
    歐陽代榮當然更感興趣了。
    “小歐，你看啊。
    隻要在山裏，特別是林區，朽木枯根，不說遍地都是，但一定不稀罕。
    但這些朽木枯根，可入根雕創作法眼的，誇張一點兒，還真過千根難見一有用之材，相千材難得一非常之品。
    而到手的根材，像什麼、是什麼，根本的東西，幾乎無法改變，因為局麵天生具足。
    不僅如此，這些根材即便幸運有了重新煥發生命，甚至燦爛生命的機會，但如沒遇上於其天生局麵能真正成就之人，是不是也會使所願夢幻泡影，一樣落入最終煙消雲散了無痕跡自然而然。”
    “陳叔，你這麼一說，我多少找到了點兒感覺。”
    歐陽代榮一下似有所省。
    “說說看？”
    “陳叔，你是不是說，人的一切，也局麵天生，不可有存太多奢望？”
    “是啊，根道亦人道。人的一切，不僅局麵天生，與根木一樣，也一段生命旅程而已。
    其一路風景雖因人而異，但殊途同歸，卻是鐵律。
    人若真正想通了這一點，那掛心掛懷裏裏外外，或許就會完全不一樣了吧？”
    ——對呀！不說二十幾年經曆了那麼多學生，還真沒遇上幾個特別的讀書種子，就說自己吧，不也就是平常資質，為了更好的生存生活，雖用盡心力，也僅達勉強目標而已。之中那沒上中學、沒上大學的發小及同窗，僅從生存境遇、生存狀態、生活水平世俗角度，大都實無根本差別，隻一路風景各有不同罷了……
    “陳叔，你昨晚說，根道亦人道，我沒太入心。今日具體之中，我於我那所謂不上路的小子，內裏還真有了點兒寬展的感覺。”
    “小歐，我是這樣理解的。
    根雕創作，人不可能做出兩個毫無二致的作品，是因為你不可能遇上兩個絕無差異的根材。
    古今中外，之所以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也是因為，世間絕不可能找出兩個完全相同的個體。
    根道亦人道那特別因緣，不僅兩者局麵，都天生大定，一切隻能因材施藝、因人而異，更在成就過程，也有相去無幾之一如、一定哪！”
    “陳叔，能不能給講透點兒、具體點兒？”
    “小歐，你沒做過根雕，如有機會，那具體以後可以慢慢交流。講透不敢當，體會還真有點兒。”
    “陳叔，給說說、給說說？”
    “小歐，根雕做多了、做久了，你一定會發覺，所謂無用的根材，隻是你沒發現它的有用、你沒找到它的用處而已。
    不僅如此，任何一件根雕作品創作過程之中，那定型刀鋸的疏忽小錯，精工的銼磨大意，都可能使局麵天生根材失去本有應有的價值甚至毀在你手裏而叫後悔不已。
    此中反省，有時自覺不自覺想到一己曆程及待人接物，是不是也道理相通、結局無二……”
    聽到這裏，歐陽代榮不由聯想、不由沉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