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還是想請教上午那個問題？”
    午飯後與一起在院子裏沒幾步，歐陽代榮想了又想，決心繼昨晚及今日上午心裏的疑惑，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你說。”
    仙穀主人笑了笑。
    “陳叔，寫字畫畫，我雖沒什麼天賦，但愛好使然，從小至今，還真花了不少功夫。其中最大進步，自以為具備了一定的鑒賞能力。
    正如喜歡美食，自己雖做不出來，但館子下多了、下久了，那廚師高低、菜品優劣，也能大概說出個一二三的，是吧？”
    “我知道。你還是想問，這老頭一大把年紀了，為什麼還那麼癡迷根雕、推崇根雕這種藝術形式吧？”
    仙穀主人笑得更加開心了。
    “是啊，陳叔。
    你屋裏掛的那一幅幅你自己創作的書畫，我不說藝術價值非同一般，僅那用筆用墨、布局構圖，我還真的少見。
    陳叔，你有此稟賦、有此根基、有此功底，寫寫畫畫，不一樣有抒有寄滿腔胸臆，不一樣滿足創作意興而得美的享受嗎？
    這兩天，你讓我多多少少了解了些根材尋覓、根雕創作樂趣並意義。從中我感覺，無論老少，要尋好的根材，腿腳勞累，那是免不了的吧。而清汙去皮、動鋸使鑿、銼磨打理，身體更是辛苦。畢竟歲月不饒人，多在書畫方麵花些時間，豈不更是有得有值？”
    “小歐，你說得一點兒也沒錯。
    要說勞累辛苦，我所知道藝術形式，還真沒有比根雕更花時間、更需耐心、更費體力的了。我自以為，別說書畫了，就是泥塑木雕，也不能與之相比，何況還我這個年齡了。”
    “那為什麼，陳叔？”
    “為什麼……
    對了，小歐。你還沒看過我的根材儲備吧？”
    “陳叔還有根材儲備？”
    歐陽代榮還真有些詫異了。
    因為，昨日傍晚，他就見識了仙穀主人與根雕製作間相連相隔幾為一體的作品陳列室了。
    那裏麵，不僅陳列了至少上百件生動有趣、韻味獨特、意境深遠已是徹底完工的作品，還有好幾十個基本完工和許多正在製作的半成品及一大堆明顯還是本來麵目的各類根材。
    “走，讓你看看我的根材儲備。”
    仙穀主人邊說邊把歐陽代榮領到小院兒一側有些背陰的廂房前。
    開門之後，二三十平米一間屋子裏，幾乎堆得滿滿當當。最底一圈兒，一個挨一個擠得特別緊湊的，是至少一米以上體量較大的東西。之上到伸手夠得著的地方，層層相摞的，主人告訴，大概初分了一下，一部分是根雕主體之材，一部分作底座之用。
    “這麼多呀，陳叔？”
    歐陽代榮不由驚奇。
    “小歐，你是不是還想問，這輩子做得過來嗎？”
    根材主人有些詼諧的樣子。
    “陳叔……”
    實話實說，歐陽代榮心裏還真就這麼想的。
    “小歐，主觀上講，我還真沒想要收集這麼多。
    但那些年癡迷之中，隻要一見有點兒模樣的根材，不管大小，便會想方設法給弄回來。
    當然了，當時的工友及周圍鄉親，知道我有這個喜好，順便不順便，隻要見到我所說那形狀怪異，且多孔洞疤痕及疙疙瘩瘩、凹凸不齊的朽木枯根，也都想方設法給我整來。
    退休之前，所做根雕，也就大致定型而已。剛回來那幾年，還真有些廢寢忘食，丟不了手，當然很快出了點兒作品，主要是我臥室裏間那些。
    你說得沒錯，年齡不饒人。不知不覺，精力體力，自我感覺，還真一年有些不如一年。說實話，這一屋子東西，對我來說，更是一種念想、一種回憶、一種沉浸而已。這也是我把它們大致整理分類，並用心保存原因之一。
    當然了，我那性情和我有些相似的大兒子，說到時他也想來此定居，一為照顧我們老兩口，二是他也喜歡根雕，這些根材也是為他備著的。還有，我那做生意的老幺，也想到時以根雕為依托，在這夏無酷暑，冬無嚴寒的世外桃源搞個和根雕相關相連特色會所或度假村什麼的，這些根材及根雕的用處，他還有他更為複雜的構想。
    近兩年，除機緣有遇外，我已不刻意尋覓和收集根材了。在根雕製作所花時間，不僅你唐姨不時管著，人也漸漸自覺量力而為，不再勉強了。
    這中有時為了調節，有時為了消磨時光，當然，有時也是興頭所至而磨墨、展紙、提筆寫寫畫畫，但那感覺，還真不能與尋根、相根並根雕創作相提並論。”
    “陳叔，根雕真有那麼大魔力？”
    沒切實體驗過，歐陽代榮當然有所懷疑了。
    “小歐，你來試試，看感覺怎樣？”
    根材主人似乎胸有成竹。
    “怎麼試，陳叔？”
    歐陽代榮不由一下興奮了起來。
    “小歐。
    尋根初步發現之樂，具體製作過程進一步發現、進一步開掘作品具象及意蘊那綿綿美妙，就先免了。
    這樣，設想你就是屋裏根材主人，你準備進入實實製作階段了。
    我的經驗，或我的習慣是，製作之前，先隨意再相再讀手裏的根材。對那些一時半會兒仍有些拿不準具象及主題的，就先放一放。對反複之中確定識透了、認準了、隻能這樣了的根材，方可動手。
    小歐，你就體會體會準備製作之前相根讀根這一過程的感覺怎樣？”
    “行，陳叔。那我就試試？”
    歐陽代榮心裏，其實早已有了想於中感覺感覺的衝動。
    “這樣，小歐。
    你隨意這上我已有所初分的主體根材，於中仔細確定具象和主題，並於想象之中進行初步剪裁。大致差不多了，就把它放在這裏，繼續下一個。對那一時看不清楚、想不明白的，不必糾結，當即放手。
    我先出去一會兒，你不管時間，隻於手裏根材專心用心，我相信，你一定會有感覺的。”
    ……
    主人出屋之後，歐陽代榮便有些莫名激動拿起了一件根材，看著看著，想著想著，不知不覺，一切遠去……
    “喲，已好幾個了，感覺怎樣？”
    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眨眼而已，根材真正主人進屋看著一旁歐陽代榮已是過目的三四個根材，似有驚異地笑了笑。
    “陳叔。你說得沒錯。這還真有些魔力。”
    歐陽代榮回神之後，仍有些亢奮不已。
    “說說，魔力在哪兒？”
    根材主人似有期待。
    “陳叔，我有些說不好。
    隻感覺進入狀態後，好像一切忘懷，唯滿心寧靜、滿心愉悅。
    陳叔。我能拜你為師，學做根雕嗎？”
    一句發自肺腑想學做根雕的請求，此時此中，是不是還真勝過那莫名有得千言萬語。
    “小歐，你說你從小愛好書畫，那參沒參加過比賽及書展畫展之類活動什麼的？”
    心裏早就等著歐陽代榮這個意思的根材主人卻是另起了話題。
    “參加多了，陳叔。
    小範圍內，還拿過一些名次什麼的——陳叔……”
    歐陽代榮楞了一下，回問之後，仍有些迷惑不解樣子。
    “小歐，參展及參加比賽，也有也是一創作過程吧？”
    “當然——陳叔的意思……”
    歐陽代榮似乎一下有些明白根材主人另起話題用意了。
    “是的，小歐。
    你回想回想，書畫創作與你剛才進入狀態那感覺有什麼不同？”
    ——對呀！書畫創作之時，當前的時政，適宜的主題，那畫什麼、寫什麼，裏裏外外，自覺不自覺條條框框等等等等，都是必須要考慮的問題。藝術創作有了如此前提、如是過程，人身心美妙感覺，豈能不大打折扣……
    “陳叔，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歐陽代榮似有恍然。
    “說說看？”
    根材主人多有期待。
    “陳叔，根雕魔力及美妙感覺，是不是就因整個創作過程自然而然還無拘無束。”
    “說得好。
    小歐，我之所以有些癡迷根雕難以自拔，就在這種藝術無比單一純粹、無比自由自在、無比新奇新鮮。
    因為，整個創作過程，沒任何先決條件，沒任何條條框框，遇見什麼，就是什麼，無拘無束，整個身心可以完全投入並沉浸進去。
    不僅如此，每一次創作，幾乎都是新奇的對象、都有新鮮的感覺。
    因為，正如世間沒完全相同兩個人一樣，天下也沒兩個絕對一模一樣的根材；
    因為，每個根材，都是大自然獨一無二饋贈，都有其獨特的具象、獨特的韻味，等待創作者去發現、去發掘、去成就。
    所以，根雕創作於我所之類，每每都可以全身心投入一己審美理念，恣肆傾注個人生活感悟、個人生命體驗，並於這一過程真正置身紛擾塵世之外去發掘生活獨特之美、去交流生命獨特之感而與世無爭構築自己精神家園……”
    ——聽到這裏，這兩天及剛才進入狀態那美妙感覺深深原委，歐陽代榮一下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