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內裏日漸日沉的困惑及迷茫，差不多小半年了吧。
    那日日複日日愈來愈明顯的深心之鬱，還真叫有些食不甘味、睡不安寢，精神和情緒似乎像變了個人……
    自然而然，細心體貼的妻子，以為是女兒離家上學，叫做父親的有些空落，一時難以適應，於是便想方設法以幫排解、以幫調劑……
    可每每之中，那不時撫慰的溫言軟語，人還真感覺有些不知所雲；一起街頭巷尾漫步，時常走神，似乎已成了常態；有時刻意提醒侍弄花草，上手不上手，都明顯沒了往日的心境；以前好像不怎麼在意書法繪畫什麼的吧，現在卻不時纏著要人現寫現畫，盡管如此，內裏仍是有些打不起精神。而一到周末，更破天荒不是鼓勵、就是幫約打牌釣魚之事，可不管在牌桌上，還是河水邊，自己卻總是有些心不在焉，神不守舍……
    因此，剛放寒假，雖是家人般熟悉，但畢竟遠住偏僻鄉場已是副鄉長的徐茂財，便專程來邀來接這次一定要去他那兒住幾天，似乎還不給商量餘地。不僅如此，還言之鑿鑿，說雖是理解小半年沒見到女兒的心情，但這間也還有十多天日子，與其在家煎熬，還不如去有些新鮮的鄉下，反會叫時間快得不知不覺——女兒來信說要抓緊時間補補課，於是刻意買了節前一兩天才回家的車票，他怎知道那麼清楚，還那麼準確……
    說起這個徐茂財，他是文革後期縣裏招收的第一批高中生，那印象太深刻了。
    那年高中恢複招生，不知為何隻招區鄉初中畢業的，且還隻招了一個班。作為數學老師和班主任，心裏感覺有些別扭的，是這班學生不僅數學底子極差，且還有些不願在這方麵花功夫，但卻把幾乎所有時間和精力，全都用在了練字上。
    學生宿舍裏，滿滿墨香和舊報紙氣味自始至終；教室課桌上，鋼筆字帖人皆不離，最為顯眼。私下詢問中，答案異口同聲，絕無相左——老師，我們鄉下看人有沒有文化、有沒有學問，首先看你字寫得怎樣。字寫得不好，人不僅不會料理你，還會把你所謂的文化及學問當作笑話，不練字不行呐。
    而這個徐茂財，不僅有點兒書畫功底寫得一手好字，叫人有些刮目相看，還是個熱心實誠的機靈人。開學不久，人被選為班長後，理所當然更為其特會來事兒提供了方便。一來二往之中，家裏院子翻地種菜、點瓜搭架及居家劈柴備煤等累活髒活，差不多就被他不由分說包幹了。時間不長，不僅處得像家人一樣，且年齡相差隻六七歲，還脾性趣味有些相投的師生，那私下更是無話不談，比親兄弟還親了。
    人畢業工作之後，不但逢年過節，少不了專來看望，還平日公事私事，反正家裏房間寬敞，隻要進城，必定來家住幾天。自然而然，其戀愛成家自有了孩子，更不時帶上雙方父母進城走動，那關係的越來越近，還真不是親戚，卻有些勝似親戚了……
    昨日下午，好像五點過吧，徐茂財到家剛一開口，專門請假提前回來的老婆感謝之中，不僅一反常態當下斷然應允，還在沒征求自己意見情況下，即刻叫小徐去買明天的班車票。而小徐卻言，下車時看了看時間，離下班兒也就半個來小時了，於是就自作主張，已順便把票買好了……
    眼下雖是一九九一年了，但徐茂財所在鬆壩區的接樓鄉，還是有些交通不便，沒有直達客運，隻去時有到區裏的班車經過路口，回時下午兩點左右在路邊耐心等候。
    之前，人從路口到家約二十來裏，全靠步行。近兩年，鄉場雖有了個體吉普之類，但由於乘客極為有限，那上路的車倆，不僅多為層層淘汰而來，甚至還有報廢拚改的嫌疑，加之管理一時還有些跟不上、夠不著，那乘車安全，當然也就不那麼令人放心了。
    不僅如此，個體運營時間和車次都沒準兒，你就是遇上了，人再多，乘車的鄉人也願擠。那滋味兒，比春節擠火車的感覺，還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也這麼多年了，人才第一次去這個兄弟般學生家諸多原由之一吧。
    一大早，兩人飯後趕到汽車站，上了一天唯一開往鬆壩區的班車。本來也就七十來公裏路程，由於沿途路況並旅客不斷上下，顛簸了三個多小時，才到了通往接樓鄉的路口。出門前就說好了，就是有車，也寧願走路。
    下車已十一點過了，路邊小食店吃了碗麵條起身時，徐茂財理由充分搶過行囊，全都背在跨在了自己身上。之中不由分說的歐陽代榮，當然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一切隻能順情順意了。而不緊不慢跟著拐進通往接樓鄉的路口後，沿途四周林木不僅愈發茂盛、愈發清新，且一路少有行人更無往來車倆。小徐說，今日逢單不當場，所以人少。更言這間若無人出來乘坐或接送來去的班車，別說營運車輛了，就是平日人貨兼捎的手扶拖拉機，一般也是很難見到的……
    當然了，分外清靜的簡易車道上，一路陽光暖暖、鳥鳴嚶嚶、泉流汩汩中，空手空腳身無半點兒負重的歐陽代榮，人的精神，自然格外清爽；人的心境，似也別有舒暢。
    而沿途蜿蜒一步一景特別是那緩緩下坡路，不僅叫人步履輕盈有騰雲駕霧般錯覺，且一邊不時總有樹梢就在腳下實實情形，多多少少，還有些支撐了人的仿佛之感。飄飄然然，十來裏林間山路還未盡興，卻居高之中，突然一片開朗無垠。
    出林一下格外敞亮裏，目下和左右、前麵並放眼，視野所及，農人勞作動靜處、竹木屋舍點綴裏、溝壑山巒錯雜間，除地裏青綠片片、片片青綠，更層層梯田、梯田層層線條逶迤、銀光閃閃，此田園風光醉心迷人並天上地下那美妙漫漶不僅廓人心境，更是引人遐思、觸人意緒……
    “怎麼樣，老師？”
    一路善解人意讓人專致賞景、專致沉浸隻不時簡潔有所提示的徐茂財，似乎有些驕傲地問到。
    “還真有陶淵明先生《桃花源詩並序》”……從口入……豁然開朗。……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往來種作……怡然自樂……”實實感覺呀！”
    “老師，這次一定多住幾天，山那邊風景，還更有特色。”
    ……
    穿田疇，行阡陌，傍崗巒，一路雞鳴狗吠並農人招呼不斷又一個來小時，腳步才踏進了所在的鄉場。而鄉場獨街清靜的石板路沒走幾步，抬眼便見小徐愛人領著女兒娟子興奮來迎了……
    ——“伯伯……”
    風景如畫溪邊小道似有沉思的歐陽代榮聞聲回頭。
    ——“老師，感覺怎樣？”
    是父女倆來找了。
    “不錯、不錯，還真有世外桃源的感覺。”
    其實，歐陽代榮此刻所應，還真這前一路印象順口。
    “老師，我們是先回去歇歇還是在周圍再轉轉？”
    “這樣，小徐。時間還早，天氣更不錯，我們找個地兒邊曬太陽邊給說說你那陳伯伯怎樣？”
    歐陽代榮當然心有所係了。
    “行！
    前麵幾步有個清靜魚塘，周邊有固定坐地兒，老師，我們去那兒坐坐。
    娟子，給伯伯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