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馬車離開應蒼國京城後，並沒有走官道。
    她在城外的第一個驛站換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馬車，沒有旗幡，沒有儀仗，連車夫的衣裳都是粗布短褐。隨行的侍衛從十幾個減到了四個，都是六壬宗的人，口風緊，身手好。媣訸飄在車頂上，用鬼族的感知力探查方圓百丈內的一切動靜。露珠封閉了水晶珠的光芒，安安靜靜地待在夏天胸口，像一顆普通的珠子。
    這一路走得很小心。白天趕路，夜裏歇息，不住驛站，隻住沿途六壬宗商號安排的隱蔽住所。夏天在馬車裏待了整整六天，除了吃飯和方便，幾乎沒有下過車。她利用這段時間把六壬宗關於皇後秘密的所有情報重新看了一遍，試圖從中找到線索。但情報裏關於皇後知道她“秘密”的部分，始終隻有一個模糊的說法——“皇後手裏有關於端仁王妃身世的大秘密”——至於這個秘密具體是什麼，六壬宗在應蒼國的人還沒查出來。
    “小姐，”媣訸飄進來，“前麵就是蒼瀾江了。過了江就是大越的地界。”
    夏天掀開車簾，遠遠地看到了那條寬闊的大江。冬天的蒼瀾江水位下降，江麵比夏天窄了不少，但依然氣勢磅礴。江上有船，不是渡船，是六壬宗安排的private船隻，專門來接她的。
    “過江之後，”夏天放下車簾，“直接去京城，不進睿親王府，秘密進宮。”
    媣訸愣了一下：“不進王府？您不看看王爺和王妃？”
    “看了就會被人知道。”夏天的聲音很平靜，“我回來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等我辦完事，再去看他們。”
    媣訸點了點頭，沒有再勸。
    馬車上了船，渡過蒼瀾江。踏上大越土地的那一刻，夏天的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是她長大的地方，是她從嬰兒長成少女的地方，是她的大越。但她不能光明正大地回來，不能走正門，不能見親人，像一個偷渡客一樣，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踏上這片土地。
    “小姐，”媣訸小聲說，“您不開心？”
    “沒有。”夏天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我隻是覺得，皇後欠我的，又多了一筆。”
    馬車繼續前行。又走了兩天，大越京城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夏天的眼眶微微熱了一下，但她沒有哭。她隻是看著那座熟悉的城市，在心裏默默地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進城的時辰選在黃昏。天色將暗未暗，城門處人來人往，最不容易引人注意。夏天的馬車混在一隊商隊裏，順利地通過了城門檢查——六壬宗的人提前打點好了，守城的士兵隻是看了一眼，就揮手放行了。
    馬車沒有往睿親王府的方向走，而是直接去了皇宮。夏天在東宮的側門下了車，太子身邊的貼身太監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看到夏天，眼睛一亮，連忙迎上來，壓低聲音說：“郡主——不對，端仁王妃，殿下等您很久了。”
    夏天點了點頭，跟著太監走進了東宮。
    太子夏文德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厚厚一摞文書，但顯然沒有在看。他手裏握著一支筆，筆尖的墨已經幹了，他在紙上畫了一個又一個圓圈，像是在等什麼人。
    門被推開了。
    太子抬起頭，看到夏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素色的鬥篷，風塵仆仆，臉頰被冷風吹得通紅。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向後倒去，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靈昭！”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將夏天抱住了。
    夏天被抱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但她沒有掙紮。她把臉埋在太子的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太子哥哥，我回來了。”
    太子抱了她好一會兒才鬆開，雙手扶著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應蒼國的飯不好吃？”
    夏天笑了：“不是不好吃，是最近事太多，沒顧上吃。”
    “什麼事？大皇子？皇後？還是那個長公主？”太子的語氣裏帶著一種護短的怒氣，“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替你出氣。”
    夏天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拉著太子坐下，把應蒼國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大皇子的刁難、皇後的冷遇、長公主的彈劾、劉太醫的證詞，還有皇後手裏那個關於她的“秘密”。她說完之後，太子沉默了很長時間。
    “皇後手裏關於你的秘密，”太子緩緩開口，“我讓人查了。”
    “查到了嗎？”
    太子從書案的暗格裏取出一封信，遞給夏天。“這是六壬宗在大越的情報網最新查到的。你看看。”
    夏天接過信，拆開。信紙上隻有幾行字，但她看完之後，手微微頓了一下。
    信上說：應蒼國皇後手裏關於夏天的秘密，不是夏天的身世——夏天的身份沒有任何問題，睿親王府嫡女，皇帝親封的靈昭郡主，地府欽點的投胎，清清白白，無可置疑。皇後知道的，是另一件事——她知道夏天在應蒼國暗中經營六壬宗，知道六壬宗是一個橫跨人、妖、鬼三族的情報組織，知道六壬宗的手已經伸進了應蒼國的朝堂和後宮。
    “就這？”夏天放下信，眉頭皺了起來。
    太子看著她：“”就這”？靈昭，六壬宗的事如果被皇後公之於眾，你在應蒼國的處境會非常危險。一個王妃，暗中經營情報組織，這是大忌。”
    夏天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太子哥哥，你說得對。如果皇後隻是知道六壬宗的存在，那確實是個麻煩。但她知道的，隻是六壬宗的存在，還是六壬宗的全部？”
    “情報上說，她隻知道六壬宗是一個情報組織，但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操控，不知道六壬宗的規模有多大，不知道六壬宗已經滲透到了什麼程度。”太子頓了頓，“她知道你的六壬宗在應蒼國活動，但她沒有證據證明六壬宗是你控製的。”
    夏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就好辦了。沒有證據，她說什麼都是空話。朝堂上的人不會因為她一句話就去查一個端仁王妃。”
    “但她可以用這件事來威脅你。”太子說，“她不需要證據，隻需要把水攪渾。名聲這種東西，一旦被潑了髒水，洗都洗不幹淨。”
    夏天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太子哥哥說得對。所以我這次回來，不隻是為了查皇後手裏的秘密，也是為了——”
    她頓了頓，站起來，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