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的名聲一落千丈。京城裏的茶樓酒肆天天有人講她的“故事”，講她如何賣官鬻爵，如何奢靡無度，如何仗勢欺人。有些故事是真的，有些是添油加醋的，但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誰也分不清。長公主府的門庭冷落了下來，往日絡繹不絕的拜訪者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府裏的下人都開始人心惶惶。
    大皇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找人替長公主說話，但沒有一個人敢接。太傅周文淵稱病不出，兵部尚書閉門謝客，就連平日裏最巴結大皇子的幾個官員都躲著不見。大皇子在煦王府裏摔了一套茶具——這是第五套了，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摔了多少套，隻記得每次摔完都要讓人去買新的，而新的永遠比舊的更貴。
    皇後在鳳儀宮裏也摔了一套茶具。她摔的不是普通的茶具，是皇帝早年賞賜的一套禦用青瓷，她珍藏了二十年，一直舍不得用。今天她用了，然後摔了。瓷片飛濺，劃破了宮女的臉，宮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出聲。
    “長公主那個蠢貨。”皇後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告訴她多少次了，不要親自出麵，不要親自出麵。她偏不聽。現在好了，被人抓住了把柄，滿京城都在看她的笑話。”
    身邊的嬤嬤小心翼翼地說：“娘娘，長公主殿下也是被逼急了。大皇子那邊接連失利，她心疼侄子——”
    “心疼侄子？”皇後冷笑一聲，“她是心疼自己的權勢。大皇子倒了，她還能像現在這樣風光嗎？她不是在幫大皇子，她是在幫自己。隻可惜，她幫的是倒忙。”
    嬤嬤不敢再說話了。
    皇後坐在妝台前，看著銅鏡裏自己的臉。五十多歲的女人，保養得再好也擋不住歲月的痕跡。她的眼角有了細紋，她的鬢角有了白發，她的眼神裏有了一種她不願意承認的東西——恐懼。她怕那個從大越來的十五歲少女。不是怕她的錢，不是怕她的勢，而是怕她的手段。長公主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什麼樣的對手沒見過？但在那個少女麵前，長公主像一隻被貓戲弄的老鼠，每一次出招都被化解，每一次反擊都打在自己身上。
    “查到了嗎？”皇後問，“那些消息，到底是誰放出去的？”
    嬤嬤搖了搖頭。“查不到。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叫”六壬宗”的組織，但這個組織是誰的、在哪裏、有多少人，一概不知。”
    皇後沉默了很久。“六壬宗……”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味陌生的藥材，“去查。花多少錢都要查出來。”
    “是。”
    皇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她想起夏天剛來應蒼國的時候，她以為那隻是一個十五歲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她以為冷落她幾次，她就會知道誰才是應蒼國後宮的主人。她錯了。那個小丫頭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她是根本不在乎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她有她自己的天，有她自己的地。大越的天，大越的地。
    “娘娘，”嬤嬤又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封信，“端仁王府送來的。”
    皇後的眉頭皺了起來。她接過信，拆開，抽出信紙。信上隻有一行字，字跡娟秀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
    “皇後娘娘，這些年您手上沾的血，該還了。”
    皇後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的手微微發抖，信紙在指尖顫動。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把信紙折好，塞進袖子裏。
    “好一個端仁王妃。”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嬤嬤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顫抖，“她想跟我算賬？那就讓她算。”
    端仁王府的書房裏，夏天正在翻一本冊子。
    冊子很厚，封麵沒有字，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日期、地點、死因。這是六壬宗花了幾個月時間搜集整理的——皇後這些年手上的人命賬本。
    魏延坐在她對麵，麵前也放著一本同樣的冊子。他已經翻了一半，臉色越來越沉。
    “這些人，”魏延的聲音有些啞，“都是皇後害死的？”
    “不全是她親手害的。”夏天翻過一頁，“有的是她下的令，有的是她授意的，有的是她默許的。但每一個人的死，都跟她有關。”
    她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然後把冊子轉過來，推到魏延麵前。
    “這一頁，是你生母。”
    魏延低下頭，看著那一頁。上麵寫著：魏延生母，某年某月某日病逝於偏殿。但“病逝”兩個字被劃掉了，旁邊用紅筆寫著——“毒殺。皇後授意，太醫劉某某下藥。”
    魏延的手握緊了冊子，指節泛白。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