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蒼國使團抵達大越京城的那天，下了一場大雨。
    夏天的馬車停在朱雀大街旁的茶樓二樓，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雨中浩浩蕩蕩的隊伍從城門方向走來。使團約有三百餘人，旌旗被雨水打得濕透，垂頭喪氣地貼在旗杆上，像一群落湯雞。
    “這場麵，不像是來求親的，倒像是來奔喪的。”夏天放下車簾，對身邊的媣訸說。
    媣訸飄在車廂頂棚下，努力不讓自己的鬼體被雨水浸到——雖然鬼不怕水，但她不喜歡濕漉漉的感覺。
    “小姐，六壬宗剛傳來的消息，”媣訸遞上一張紙條，“應蒼國那邊又敗了一陣，旌東國軍隊已經推進到蒼梧關外了。”
    夏天接過紙條，掃了一眼，隨手塞進袖子裏。
    “打不過還要打，死要麵子活受罪。”她靠在車壁上，翹起二郎腿，“所以他們這次來求親，是真心實意的？”
    “應該是。老皇帝病得下不了床了，大皇子把持朝政，急需一場外交勝利來穩定局麵。”媣訸頓了頓，“不過，來的人您可能不太喜歡。”
    “誰？”
    “四皇子，魏明淮。”
    夏天的眉毛挑了一下。
    魏明淮。應蒼國四皇子，母親蘭妃。大皇子的鐵杆跟班，腦子不怎麼聰明，從來都是大皇子讓做什麼便做什麼。三十二歲，之前娶過王妃，三年前難產去了，留下一子，王妃的位子一直空著。
    “大皇子一黨提出的聯姻，自然不會便宜了別人。”夏天冷笑一聲，“把自己身邊的狗腿子推出來，既能把人安chajin大越，又能撈個郡主的身份，一箭雙雕。打的好算盤。”
    “那小姐打算怎麼辦？”
    夏天沒有回答，而是掀開車簾，又看了一眼雨中遠去的使團隊伍。
    隊伍最前麵，一匹高大的黑馬上，坐著一個穿暗紅色蟒袍的中年男人。隔著雨幕看不太清麵容，但能看出身材臃腫，騎馬的姿勢僵硬，顯然不常騎馬。
    “就這？”夏天小聲嘀咕了一句，“應蒼國是沒人了嗎？”
    媣訸沒敢接話。
    “走吧，”夏天放下車簾，“回府。明天有好戲看了。”
    第二天，朝會。
    應蒼國使團正式覲見大越皇帝。
    夏天沒去朝堂——她雖然受寵，但還沒到能上朝聽政的地步。但她有她的辦法。
    露珠的水晶珠裏，藏著一麵小銅鏡。這麵銅鏡不是普通的鏡子，而是露珠的本體分出來的一個“鏡眼”——通過它，夏天可以看到放在另一個地方的另一麵鏡子的影像。
    昨天夜裏，她讓媣訸把一麵小銅鏡偷偷放進了金鑾殿的橫梁上。
    此刻，她坐在睿親王府的書房裏，麵前擺著那麵小銅鏡，鏡麵上清晰地映出了金鑾殿的景象。
    “小姐，這算不算偷聽朝政？”媣訸飄在旁邊，小聲問。
    “算。”夏天嗑著瓜子，理直氣壯，“但他們又抓不到我。”
    鏡麵上，應蒼國使臣正在宣讀國書。
    使臣是個五十多歲的文官，留著山羊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都透著一種“我們很急但我們必須裝得不急”的微妙語氣。
    國書的內容大致如下：
    應蒼國與大越國世代交好，今兩國欲結秦晉之好，特遣四皇子魏明淮前來求娶大越靈昭郡主。若婚事得成，兩國永結盟好，共禦外敵。
    至於“外敵”是誰，大家都心知肚明——旌東國。
    皇帝坐在龍椅上，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太子站在文臣之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戲。
    睿親王站在武臣行列，臉色黑得像鍋底。
    朝堂上沉默了片刻，然後皇帝開口了。
    “靈昭郡主是朕的侄女，也是大越唯一的郡主。她的婚事，朕不能一個人做主。”皇帝的聲音不緊不慢，“使臣遠道而來，先請歇息。此事容後再議。”
    使臣還想說什麼，皇帝已經起身了。
    “退朝。”
    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聲，朝會散了。
    夏天關掉鏡麵，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容後再議”，這四個字翻譯過來就是“我們不答應，但不好意思當麵拒絕”。
    皇帝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但夏天知道，這件事沒那麼簡單。應蒼國是來求救命稻草的，不會輕易放棄。大越雖然不想把郡主嫁過去，但也不能把關係搞得太僵——畢竟應蒼國是大越北邊的屏障，如果應蒼國被旌東國打垮了，下一個遭殃的就是大越。
    “麻煩。”夏天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