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媣訸飄在她旁邊，手裏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這是六壬宗本季度的情報彙總。有件事您可能需要看一下。”
    夏天接過冊子，翻到標記的那一頁。
    上麵寫著的內容，讓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事情要從三個月前說起。
    旌東國是七星界東大陸的一個中等國家，與大越國隔了一條蒼瀾江，國力雖不及大越，但也不算弱。旌東國的國君有一位最寵愛的六公主，名喚旌瑤，年方十七，生得明豔動人，性格也活潑開朗，喜歡四處遊曆。
    三個月前，旌瑤帶著隨從，以“私人遊曆”的名義來到了應蒼國京城。應蒼國以禮相待，安排三皇子魏明博——母親是林昭儀——負責接待。
    這本是一次尋常的外交活動。旌東國和應蒼國雖然沒有正式結盟，但多年來井水不犯河水，關係還算和睦。
    然而，誰也不知道在接待過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據六壬宗收集到的各方說法，版本至少有七八個。
    應蒼國官方的說法是：三皇子魏明博陪同旌瑤公主遊覽皇家園林，期間言行得體，並無逾矩之處。
    旌東國官方的說法是：三皇子魏明博借陪同之機，對六公主言語輕佻，甚至有肢體上的冒犯，六公主受辱後憤而離席，連夜啟程回國。
    而民間流傳的版本就精彩多了——有說三皇子酒後失德對公主動手動腳的，有說公主主動勾引三皇子不成反咬一口的，還有說這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陰謀，背後另有黑手。
    真相是什麼，六壬宗還在查。
    但真相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旌瑤公主回國後的第三天，旌東國的戰書就送到了應蒼國的案頭。
    旌東國國君愛女心切，聽聞女兒受辱，雷霆震怒，不顧朝臣勸阻，當即下令出兵。旌東國十五萬大軍浩浩蕩蕩殺向應蒼國邊境，揚言要“討個說法”。
    應蒼國皇帝莫名其妙被扣了一頂“皇子調戲鄰國公主”的帽子，氣得差點背過氣去。他一邊派人跟旌東國解釋，一邊調兵遣將迎戰。但旌東國那邊根本不聽解釋，鐵了心要打。
    這一打，就是三個月。
    三個月來，兩國在邊境線上你來我往，互有勝負。旌東國軍隊人數占優，應蒼國裝備更精，誰也奈何不了誰。但受苦的是邊境的百姓——田地荒蕪了，房屋被燒了，無數人流離失所，拖家帶口往內地逃難。
    媣訸說到這裏，語氣低沉了下來：“六壬宗在邊境的探子傳回消息，說那邊的慘狀……真的不忍心看。”
    夏天沒有說話，但握著冊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更要命的是應蒼國內部。
    應蒼國老皇帝今年五十有八，本就身體不太好，被這場莫名其妙的戰爭一刺激，直接氣病在床。太醫說是“肝火上炎，氣血攻心”，說白了就是氣的。
    皇帝一病，朝堂就亂了。
    諸皇子奪嫡之爭本就暗流湧動，這一下更是擺到了台麵上。大皇子魏明煦與皇後一黨把持朝政，恨不得老皇帝早點咽氣好讓他們上位；四皇子魏明淮是大皇子的跟屁蟲，指哪打哪；五皇子魏明錦與七皇子魏延這一派雖然低調，但也不是吃素的，暗中拉攏了不少朝臣。
    內憂外患之下，老皇帝的病一天比一天重。
    夏天看完了全部情報，沉默了良久。
    “旌東國那邊，六壬宗有沒有查到更多細節？”她問，“旌瑤公主到底是被調戲了，還是另有隱情？”
    媣訸搖了搖頭：“暫時還沒有。旌瑤公主回國後就被關在宮裏，消息封鎖得很嚴。我們在旌東國的人手還不夠，這條線還在挖。”
    夏天點了點頭，把冊子合上，卻沒有還給媣訸，而是拿在手裏，手指無意識地在封麵上敲著。
    “小姐，您在想什麼？”媣訸小心翼翼地問。
    夏天沒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屋頂邊緣，看著遠處皇宮的方向。
    “我在想，”她慢慢說，“應蒼國打不下去了。跟旌東國打了三個月，兩邊都傷了元氣。再打下去，國力耗空，周邊的其他國家就該趁虛而入了。”
    “那他們會停戰嗎？”
    “會。但不是現在。”夏天的目光變得深遠，“他們需要一個台階。一個既能下台，又不丟麵子的台階。”
    媣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夏天把冊子遞給媣訸：“繼續盯著應蒼國的動向。尤其是諸皇子的動靜，一條都不要漏。”
    “明白。”
    媣訸飄走了。
    夏天繼續嗑瓜子。
    但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北方。
    北方的天空，雲層很厚。
    她看不見那個方向有什麼，但她知道，那裏有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而她，也許很快就會被卷入其中。
    “露珠，”夏天摸了摸胸口的珠子，“你說，我將來會不會嫁給一個應蒼國的人？”
    露珠的聲音從珠子裏傳出來，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笑意：“小姐，您才十五歲，就想著嫁人了？”
    “隨便問問。”
    “那我隨便答答——會的。而且那個人你一定會喜歡。”
    夏天挑眉：“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活了一千年，見過的事情比你多。”露珠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命運這個東西，就像水裏的倒影。你看不見它的形狀，但它一直在那裏。等你走到對的位置，自然就看清了。”
    夏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老妖怪說話就是玄乎。”
    “我不是老妖怪，我是露珠。”
    “對對對，露珠。一千歲的露珠。”
    露珠在珠子裏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夏天從屋頂上跳下來，穩穩落地。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院子裏走去。
    十五歲的夏天，步伐輕快，眼神明亮。
    她不知道北方有什麼在等她。
    但她知道，不管前方是什麼，她都有足夠的底氣去麵對。
    因為她是靈昭郡主。
    是大越皇帝最寵的侄女。
    是太子最疼的妹妹。
    是二皇子最精明的合夥人。
    是六壬宗的幕後主人。
    是一個來自現代世界的天師。
    是一個被地府勾錯了魂、卻因此擁有了整個七星界的——幸運的倒黴蛋。
    院子裏，小青正盤在石桌上曬太陽。看到夏天走過來，她抬起腦袋，吐了吐信子：“小姐，太子殿下來了。”
    夏天的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跑向正門。
    太子夏文德正站在門口，一身玄色錦袍，風姿如玉。看到夏天跑過來，他笑著張開雙臂。
    “太子哥哥！”夏天一頭紮進他懷裏，像小時候一樣。
    太子接住她，低頭看了看這個已經快到自己肩膀的妹妹，笑道：“又長高了。”
    “那當然，我十五了！”
    “十五了還往哥哥懷裏撲，像什麼話。”
    “那怎麼了？我就是撲到三十歲，你也是我哥哥。”
    太子笑著搖了搖頭，鬆開她，從袖子裏取出一封信。
    “給你的。”
    夏天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是一隻展翅的白鶴。
    “這是……”
    “應蒼國送來的國書。”太子的語氣平靜，但夏天的第六感告訴她，這份平靜下麵藏著什麼。
    她拆開信，飛快地看完。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太子，表情微妙。
    “他們要聯姻？”
    “對。”
    “點名要我？”
    “對。”
    夏天把信折好，塞進袖子裏，雙手抱胸，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危險的弧度。
    “讓本郡主看看，”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愉悅，“哪個倒黴蛋敢來娶我。”
    太子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覺得——
    應蒼國那個被推出來聯姻的皇子，恐怕要倒黴了。
    而且還是倒大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