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這東西，就像夏天偷吃睿親王府廚房的蜜餞——你以為才吃了一顆，低頭一看，罐子已經空了。
    八年過去了。
    當年那個坐在抓周台上掀錦緞的小豆丁，如今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十五歲的夏天，身量已經抽條，一張臉隨了她這輩子的母親，眉目如畫，皮膚白得發光，走在街上回頭率十成十——如果不是她走路的姿勢太過豪邁的話。
    睿親王對此痛心疾首：“我閨女長得像她娘，走路像她爹，說話像她二哥，吃飯像她三哥，靜下來的時候是個天仙，一開口就是個混世魔王。”
    王妃淡定地說：“像你不好嗎？”
    睿親王想了想：“……也是。”
    夏俊楚已經成了朝廷最年輕的六品主事，每天板著臉處理公務，回家還要被妹妹搶書房。夏俊良考中了武舉，現在在禁軍中任職，每天跟人切磋武藝，回家還要被妹妹打得滿地找牙。夏俊宇今年十七，正在國子監讀書，成績中等偏上，最大的特長是幫妹妹跑腿。
    皇帝依然寵夏天寵得沒邊。十五歲的姑娘了，進宮還能往龍椅上坐，大臣們從最初的瞠目結舌變成了現在的視而不見——誰管得了呢？上回禮部侍郎參了靈昭郡主一本，說她“不守閨訓，屢次出入茶樓酒肆，有損皇家體麵”。皇帝把折子看了兩遍，當場批了四個字：“朕慣的，如何？”
    禮部侍郎再也不敢吭聲。
    太子夏文德已經三十歲了，儲君之位坐得穩穩當當。大皇子和他的黨羽們明裏暗裏使了不少絆子，但太子有皇帝的支持，有夏天的情報網，有二皇子的銀子和人脈，穩如泰山。
    至於二皇子夏鴻軒——他現在是大越國首富了。
    當然，明麵上他隻是一個“生意做得比較大的皇子”。但夏天知道，他名下的商號已經超過兩百家，商路北到冰原、南到南海、西到荒漠、東到大海。六壬宗的情報網絡，就藏在這些商號裏，像蛛網一樣，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個七星界。
    白婆婆的妖族線已經發展到三百多個成員，遍布大越十三州。媣訸的鬼族線更是恐怖——鬼族不需要吃飯睡覺，不需要工資福利，隻要夏天偶爾幫它們解決怨氣、送它們投胎，它們就死心塌地地給她賣命。如今大越京城裏但凡有點頭臉的鬼魂，十個裏有八個是六壬宗的編外人員。
    小青修行了一百三十多年，修為長進不大，但泡茶的手藝突飛猛進。現在睿親王府來了貴客，都是小青以蛇形盤在茶壺上待客——客人一開始嚇得半死，喝了一口茶之後就覺得值了。
    露珠修行了九百多年——不對，加上這八年，已經快一千年了。她住的水晶珠被夏天用靈力溫養了八年，裏麵的空間已經從一個房間擴展到了三間屋子大小。夏天把重要的東西都藏在裏麵：地府給的墨綠色玉佩（雖然那東西已經融入了她的魂魄，但露珠說“有個實體還是好一點”）、周歲時抓到的四樣碎片、六壬宗的核心檔案、以及她從現代世界帶過來的那點可憐的“遺產”——幾本筆記本，上麵記著她能想起來的關於農業、軍事、民生的一切知識。
    就是這幾本筆記本，改變了大越。
    夏天改變大越的方式，不像那些名垂青史的改革家——轟轟烈烈地推新政、大刀闊斧地除舊弊。她沒有那個耐心，也沒有那個權力。
    她的方式，用她自己的話說，叫“溫水煮青蛙”。
    先把水燒得溫溫的，讓青蛙覺得舒服，然後再一點一點地加熱，等青蛙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熟了。
    具體操作如下：
    第一鍋：農業
    夏天十歲那年，睿親王府的莊子上來了一位老農，哭訴今年的收成不好，交了租子之後全家連粥都喝不上。夏天聽了，讓管家免了這戶人家的租子，然後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蔫頭耷腦的莊稼，忽然想起現代世界的一些農業知識——雖然她不是農學專業的，但好歹看過幾期農業節目。
    她讓小青去找白婆婆，白婆婆又找了城南土地廟附近的一窩田鼠精。田鼠精們告訴她，這片田的土太硬了，莊稼的根紮不深，加上今年雨水少，所以收成不好。
    夏天回去翻了翻筆記本，翻到一條：“輪作、綠肥、深耕。”
    她把這些概念翻譯成老農能聽懂的話：“明年別光種稻子，種一季豆子。豆子的根能養土。收了豆子之後把秧子翻進土裏漚著，來年再種稻子，收成能多三成。”
    老農將信將疑。
    睿親王說：“我閨女說的，照做。”
    老農照做了。
    第二年，畝產提高了兩成半。
    消息傳開後，附近幾個村子的農民都來找“睿親王府那個小郡主”討教。夏天不勝其煩，幹脆把自己知道的那點農業知識整理成一本小冊子，取名《種田歌》，用大白話寫的，配了圖——露珠在鏡子裏擺姿勢，小青用尾巴畫，媣訸在旁邊指揮，三個妖怪合作完成了這本大越國第一本白話農業科普讀物。
    睿親王把冊子呈給了皇帝。皇帝看了，龍顏大悅，下令刊印全國。
    十歲的夏天，就這樣成了大越國農業改革的“總顧問”。
    雖然她自己覺得挺不好意思的——她那點知識，放在現代世界連個農技站的實習生都不如。但在這個連“綠肥”是什麼都沒人知道的時代，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