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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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宇沒有等到淩皓的晚餐通知。
他消失了快一整天了。
雖然陳安宇知道淩皓忙起來的時候是沒有時間概念的,但像今天這樣,一條短信都沒有,從未發生過。他有些心亂,打遊戲一直分神,看著電子時鍾快走向22點,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電話過去。
沒接。
陳安宇更焦慮了。叫了輛網約車,定位是淩皓的公司。
公司空無一人,走廊的燈隻開了半邊。
但陳安宇走出電梯時,就聽到了聲音。
是什麼東西砸在地毯上的悶響,連著好幾下,然後是玻璃碎裂的脆響。
他循著聲音走到淩皓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裏麵的燈全亮著。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每個字都像刀子。
“你媽要是看到你現在這副樣子,會後悔生你。”
沒有回應。
陳安宇停下了腳步。
“我拉下老臉求顧聰治好你,因為淩風科技遲早是你的,你以為你搞的那些小打小鬧算什麼?沒有淩家,你什麼都不是。”
仍然沒有回應。
“說話!”
陳安宇推開了門。
辦公桌上文件散落一地,一個碎了的玻璃杯躺在地毯上,水漬洇開一片。
淩正坤站在辦公桌後麵。兩鬢斑白,眼睛像鷹一般凶厲,穿著病號服外麵套了件深色外套,一副剛從醫院出來的樣子。他的臉色因為情緒激動而泛紅,胸口劇烈起伏。
而淩皓——
陳安宇從沒見過淩皓這個樣子。
他坐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更準確地說,是“蜷縮”在那裏。金絲眼鏡放在桌旁,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領帶歪到一邊。他低著頭,一隻手攥著椅子扶手。像個犯錯的小孩。
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淩總。
他早已被麵前人的言語擊潰。
淩正坤看到陳安宇,眉頭猛地皺起:“你是誰?”
他的目光在陳安宇臉上停留了幾秒,眼神從疑惑變成了一種審視,像是認出了什麼,又不完全確定。
淩皓抬起頭。
看到陳安宇的那一刻,表情難堪。
那種被人在最不想被看到的時候看到了的、**的難堪。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陳安宇沒給他機會。他走到淩正坤麵前,站定。
淩正坤比他高半個頭,氣場壓人,但陳安宇沒有退。
“淩先生,我沒資格評價你怎麼教育兒子。但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淩正坤盯著他,沒有打斷。
“你兒子並不是你的所有物,他有自己的意誌和選擇。”
“作為家人你應該尊重他支持他,而不是強迫他接受你要他做出的改變。”
陳安宇情緒也莫名的有些激動。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坐在房間裏,聽著門外隱約傳來的那些話——
“這種事傳出去,名聲還要不要了。”
“你怎麼不早點說,現在說有什麼用。”
“算了。”
算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但比任何打罵都重。
為什麼要這樣輕易地算了?
“你是他的父親,”他一字一頓地說,“難道不應該保護他嗎?”
“為什麼要像這樣傷害他?”
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
淩正坤的臉從紅變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指著陳安宇:“你……你算什麼東西!不三不四不入流的狐朋狗友還沒資格在這指點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最後一個字剛出口,臉色突然變得煞白。他一手捂住胸口,身體晃了晃,眼睛瞪大,呼吸困難。
“爸!”淩皓猛地站起來。
淩正坤的身體往旁邊倒去,撞翻了桌角的一摞文件,整個人緩緩滑落在地毯上。
陳安宇呆住了。淩皓已經蹲在淩正坤身邊,迅速解開父親外套的扣子,把他的頭偏向一側,扭頭衝陳安宇喊:“叫救護車!”
陳安宇掏出手機,手指也有些不聽使喚,但號碼撥出去了。
救護車上。
車廂裏光線慘白,熒光燈管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蒙了一層灰。淩正坤躺在擔架上,身上連著各種導線,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有節奏的“嘀——嘀——嘀——”的聲音。那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倒計時。
淩皓坐在最裏麵的角落。
他靠著車廂壁,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低著頭。
陳安宇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不知道淩正坤會不會有事。
不知道如果淩正坤真的出了什麼事,淩皓會怎樣。
不知道他今天出現在這裏,到底是對還是錯。
淩正坤倒下去的時候,他真的很害怕。
過了一會兒,淩皓的手伸過來,覆在他手背上。
他反手握緊,拇指在淩皓的手背上輕輕按了按。
陳安宇看向窗外,心裏很安靜。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麼會來。
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那個時刻為什麼會說出那些話。
那些話淩正坤可能根本不會聽進去半分。
但他不後悔。
他見不得淩皓被那樣對待。
因為那個無力抵抗失去所有神采的淩皓,像極了那時的自己。
陳安宇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個坐在房間的角落裏,把被子蒙在頭上,不想讓麵對任何人的自己。
那個在黑暗中一點一點碎掉的自己。
沒有人推門進來。
沒有人站在他的家人麵前說“你們不應該這樣對他”。
沒有人握著他的手說“我在你這邊”。
陳安宇睜開眼睛。
救護車正經過一個路口,紅燈的光從擋風玻璃透進來,染紅了整個車廂。
陳安宇看著淩皓的側臉。
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現在,我可以替他去擋。
無關資格與力量。
隻因為麵前的人是他想保護的人。
救護車在夜色中疾馳。
淩皓始終沒有鬆開他的手。
醫院到了。
淩正坤被推進了急救室,那扇門關上,“手術中”的紅燈亮起來。
走廊很長,淺綠色的牆壁,塑料椅子排成兩排,空氣裏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淩皓站在急救室門口不知所措,陳安宇走過去,碰了碰他的手臂。
“坐會兒。”
淩皓終於轉身坐到椅子上,身體往後一靠,閉上眼睛。
陳安宇坐在他旁邊。
“他胃癌。”淩皓開口打破了寧靜。
“三年前查出來的。”淩皓的眼睛還是閉著,“做了手術,恢複得還行。我以為沒事了。”
“上個月複查,指標不好。醫生說可能要二次手術,也可能要化療。他不肯。”
“他說,如果我不回去接手淩風科技,他就不治了。”
“他用他自己的命,逼我。”
“那你是怎麼想的?”陳安宇問他。
淩皓猛地睜開眼轉頭看他,眼裏閃過一絲驚異,然後他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我從小到大,很少反抗他。”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也不想……或者說不敢讓他失望。”
他笑了一下。
“他很早就告訴我,我是淩家唯一的繼承人。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應該是為了配得上這個身份。成績要最好,比賽要拿獎,大學要上最好的,專業要選最有用的。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我想要什麼”,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不被允許存在。”
“後來有一個人問我這個問題。”
“那是第一次有人問我,”你想要什麼”。我回答不出來。因為我從來沒想過。”
淩皓再次閉上了眼睛。
過了很久,陳安宇才聽到一聲歎息,和他輕到幾乎聽不見的那句“我很累”。
淩皓終於吐露出了積攢了二十多年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積累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陳安宇看著他。
看著這個坐在醫院走廊塑料椅子上眼底青黑、頭發淩亂的男人。這個男人不再是淩總。不是再試那個麵麵俱到的精英。也不是那個在他麵前永遠溫柔永遠完美的戀人。
他也隻是個會脆弱會不安會被親情綁架的普通人。
一個和他一樣,在不被理解的黑暗中獨自走了很久的人。
陳安宇的喉嚨發緊。但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於是他隻是伸出手擁抱了他。
“淩皓,就按你的想法做吧。你爸不能控製你一輩子。”
“如果做人父母需要經過考試就好了。”
陳安宇看著手術室的方向,眼神失焦了幾秒。
“我懂你的感受。”
“你拚盡全力做到最好,但在那個人眼裏,你永遠不夠好。”
“你想要他的認可,但你知道你永遠得不到。”
“你恨他,但你沒辦法真的恨他,因為他是你爸。”
陳安宇輕輕拍了拍淩皓的背。
“他給你的傷害已經夠多了,所以……”
“你別再懲罰自己了。”
陳安宇感覺自己肩頭濕濕的,淩皓無聲地流淚了。
作者閑話:
控製狂的爸抑鬱症的媽破碎的他_(:ι」∠)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