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皓這套公寓陳安宇之前來過一次，是交房的時候陪他驗房。當時還是個空蕩蕩的樣板間，現在倒是添了不少東西。
    玄關多了個鞋櫃，客廳鋪了地毯，茶幾上散落著幾本金融期刊和一台開著的筆記本電腦。
    “你先去洗澡，我給你弄點醒酒的東西。”陳安宇把淩皓的外套掛好，彎腰從鞋櫃裏翻出拖鞋擺在他腳邊。
    淩皓沒動，靠在牆邊看他。
    “怎麼了？”
    “……沒怎麼。”
    淩皓慢慢換好鞋，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回頭。
    “你真的不覺得煩？”
    陳安宇正在廚房翻冰箱，頭都沒抬：“煩什麼？”
    “照顧一個醉鬼。”
    陳安宇從冰箱裏拿出一瓶蜂蜜，找了半天沒找到勺子，最後用筷子攪了一杯蜂蜜水，端過來遞給他。
    “先喝了，喝完去洗。”
    淩皓接過杯子，乖乖喝了，湊到陳安宇麵前想要親他。
    “快去洗。”陳安宇接過杯子，別開眼，推了他一下。
    淩皓洗完出來的時候，陳安宇正坐在客廳地毯上，麵前攤著他那台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著，是一個結構模型的三維視圖。
    “你動我電腦了？”淩皓擦著頭發走過來，語氣沒什麼責怪的意思，更多是好奇。
    “不好意思，翻雜誌的時候碰到了一下，它自己亮了，我就掃了一眼。”陳安宇的目光還釘在屏幕上，“你這個表，第五年到第六年的收入增長率算錯了。”
    淩皓擦頭發的動作頓了一下，彎下腰看屏幕。
    “哪兒？”
    “你看這裏，第五年收入1240萬，第六年1612萬，增長率應該是30%沒錯。但你前麵第四年到第五年隻有12%，第七年到第八年又掉到9%……中間突然跳出一個30%，沒有任何支撐數據。”陳安宇說著，又往下翻了一頁，“還有這一行，你五項費用加起來應該是3870萬，但你的求和公式結果是4120萬，差了250萬。要麼是公式範圍選錯了，要麼是有隱藏行沒刪幹淨。”
    淩皓眉頭慢慢擰了起來，蹲下來仔細看了一眼。
    確實，求和公式少框了兩行。
    “你這些假設之間的邏輯也不對。”陳安宇繼續往下翻，語氣很平淡，“你看，你預測銷量每年增長5%，但原材料成本卻按每年2%在降……這兩個數字是矛盾的。如果行業景氣到能降價，銷量應該增長更快才對；如果銷量隻漲5%，說明市場一般，供應商憑什麼給你降價？”
    他轉過頭看著淩皓，眼睛裏沒有任何賣弄的意思。
    “你這個模型做得很好看，但裏麵的數字在打架。要麼是中介隨便填的，要麼是他們故意把參數往對你有利的方向調，讓你覺得項目很賺錢。”
    淩皓沉默了。
    這個項目他跟進了三個月，模型是請四大的一家做的，他親自審過每一張表，卻從來沒注意到這些最基礎的算術錯誤和邏輯矛盾。
    他太相信“專業機構”的招牌，反而忽略了數字本身在說什麼。
    “你怎麼看出來的？”淩皓問。
    “數字自己會說話。”陳安宇把電腦往他那邊推了推，“你第五年那個30%的增長率，用前麵四年的數據做線性回歸，根本跑不出這個數。除非你單獨給了它一個權重，但你沒有。”
    末了，他補了一句：“我天天就搞這些數據表呢，比較敏感一點。”
    淩皓盯著屏幕上那個錯了的求和公式，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三個月，幾十頁的盡調報告，無數次會議，最後是一個外行，指出了最基礎的問題。
    “謝了。”淩皓說。
    陳安宇“嗯”了一聲，已經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了，好像在說這沒什麼大不了。
    “那你幫我修正一下？”淩皓轉過頭看他。
    陳安宇想了想，伸手在觸摸板上操作，新建了一個工作表。
    他手指在觸摸板上飛快地移動，偶爾停下來思考幾秒，然後又繼續。
    淩皓一開始還認真看他操作，後來目光就從屏幕慢慢移到了陳安宇的側臉上。
    認真的男人確實好看。
    尤其是認真做一件他很擅長的事情的時候。
    “——大概就是這樣，你可以自己跑一遍，看看結果跟原來的差多少。”陳安宇敲下最後一個鍵，轉頭看向淩皓。
    淩皓沒說話，就那樣看著他。
    “……怎麼了？”
    “沒怎麼。”淩皓伸手把電腦合上，“明天再看。”
    陳安宇以為他累了，點點頭：“那你早點睡，我收拾一下就走。”
    他剛站起來，淩皓拉住了他的手。
    “這麼晚了，你還去哪？”
    陳安宇看了一眼窗外，確實，不知不覺已經淩晨四點多了。
    “那……沙發借我睡一晚？”
    淩皓沒回答，站起來牽著他往臥室走。
    走到床邊，淩皓鬆開手，自己先躺了上去，然後把被子掀開一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過來。”
    陳安宇站著沒動。
    “你今天怎麼這麼別扭。”淩皓半睜著眼看他，“抱了我兩個小時的人，現在不敢上床？”
    陳安宇被他說得耳根一熱，脫了外套和褲子，關了燈，從另一邊躺了下去。
    剛躺好，淩皓就從背後貼了過來，手臂環過他的腰，把他整個人攏進懷裏。
    “淩皓？”
    “嗯。”
    “你到底是醉了還是沒醉？”
    “醉了。”
    “醉了還這麼多戲。”
    “嗯，醉了才有戲。”
    陳安宇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黑暗中，淩皓把臉埋進他的後頸，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陳安宇以為他睡著了，輕輕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腰上的手，小聲說了一句。
    “晚安。”
    過了幾秒，身後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晚安。”
    陳安宇彎起嘴角，閉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陳安宇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人了。
    他撐起身子看了一眼，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杯子下麵壓著一張便簽紙。
    上麵是淩皓的字跡。
    「早餐在微波爐裏，熱兩分鍾。
    模型我跑了，結果差了21%。
    謝了。」
    陳安宇看了一會兒，把便簽紙折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微波爐裏是一份培根煎蛋三明治，旁邊還放了一杯鮮榨橙汁。
    他靠在廚房台邊吃早餐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淩皓發來的消息。
    「醒了？」
    陳安宇咬著三明治打字：「醒了，在吃早餐。」
    那邊秒回：「嗯。」
    隔了十幾秒，又來了一條。
    「晚上別安排，我請你吃飯。」
    陳安宇笑著回了個「好」，放下手機，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吃完，又把杯子洗了放好。
    臨走前他看了一眼那台還攤在茶幾上的筆記本電腦，想了想，蹲下來打開，把昨天做的幾個關鍵假設又補充了幾條注釋，方便淩皓自己理解。
    做完這些他才關上門離開。

    作者閑話：

    淩皓：俺老婆確實不是一般人(✪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