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08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你今天看起來有心事。”
“顧醫生,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
“如果一個人想了解另一個人內心深處的秘密,應該怎麼做?”
顧聰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這個問題要看目的。你是想幫助那個人,還是想控製那個人?”
“隻是想了解。”
“了解之後呢?”
淩皓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能幫他。”
“幫他什麼?”
“幫他……”淩皓的手指在膝蓋上敲得更快了,“幫他走出一些他自己走不出來的困境。”
顧聰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來訪者出現強烈的“拯救”動機,目標指向新對象。需要評估這種動機是出於關心還是出於控製欲。
“你說的這個人,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位朋友?”
淩皓沒有否認。
“他有什麼困境?”
“他不相信自己值得被好好對待。”淩皓說,“他總是覺得自己不夠好。不管做什麼,都覺得會失敗。我想,他或許經曆過一些不好的事……”
“你想幫他改變這種想法?”
“是。”
顧聰放下茶杯,“改變一個人的自我認知,不是靠挖掘秘密。是靠日複一日的陪伴和確認。你要讓他知道,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你都願意在他身邊。隻是因為他是他。”
“如果我想知道他的過去呢?”他問。
“為什麼想知道?”
“因為那些過去塑造了現在的他。如果我不知道他經曆過什麼,我怎麼知道他在怕什麼?”
顧聰看著他。“你怕什麼?”
淩皓的手指停了一下。“什麼?”
“我問你怕什麼。不是他。”
淩皓不說話。
“怕來不及。”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
他沒有說完。
顧聰繼續寫下:來訪者將過去的喪失感投射到當前關係中。需要區分“了解”是出於關心還是出於對失控的恐懼。
“你最近提到他時,狀態明顯變好了。”顧聰換了一個方向,“上次你說,一件努力很久的事,這次或許能有個好結果。”
淩皓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嗯。”
“能具體說說嗎?那件事是什麼?”
淩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組織語言。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顧醫生,你了解量化投資嗎?”
“不太了解。”
“就是建立一個數學模型,輸入各種變量,通過曆史數據回測,找到最優的參數組合,讓模型輸出你想要的結果。”
“一個好的模型,最關鍵的是找到正確的自變量。自變量選對了,因變量就會朝著你希望的方向收斂。”
“聽起來像是一種預測。”
“不完全是。預測是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模型是……”他想了想,“是知道做什麼能讓未來變成你想要的樣子。”
“你說努力了很久的事,就是這個模型?”
“嗯。我試了很多種組合,調整了很多次參數。有的組合跑出來完全不對,有的跑到一半就發散。最近我換了一個自變量,模型突然開始收斂了。”
“那個自變量是什麼?”
“是情感。”
“我一直在找正確的變量。已經試過很多直接的關聯指征,但都沒用。一開始因變量會有一定程度的改變,但最後還是會失敗。後來我發現,問題不在變量本身,在變量的輸入方式。”
“什麼意思?”
“你不能直接給定標的物。”淩皓說,“你得付出時間和情感,讓因變量自我覺醒。他需要一個認識自我價值的過程,才能達到目標效果。”
顧聰在筆記本上接著記錄:來訪者對“拯救”對象有深刻的理解,能準確識別對方的核心問題。這種理解的深度超出普通關心,更像是對某個特定模式的反複研究和推演。
“你說的這個模型,”顧聰放下筆,“是真的數學模型,還是別的什麼?”
“除了模型,還能是什麼?”淩皓笑了笑,故作輕鬆地說。
顧聰沒有追問。她注意到淩皓眼白上爬滿了紅血絲,換了一個話題。
“你最近睡得好嗎?”
“不太好。”
“一直在做同一個夢。”
“什麼夢?”
“……沒什麼,就一些亂七八糟的。”
他不打算細說。
“這個夢你做過多少次?”
“很多次。記不清了。”
“夢到同一個人?”顧聰猜測道。
淩皓的手指收緊了。沒有回答。
“你知道那人是誰。”顧聰判斷道。
“一個夢反複出現,是什麼原因?”淩皓沒接話。
顧聰想了想。“夢是潛意識的表達。反複出現的夢,通常意味著有未完成的情感,或者未解決的創傷。你的潛意識在試圖告訴你什麼,但你一直在回避。”
“我沒有回避。”
顧聰覺得自己應該已經知道答案了,但她想聽淩皓親口說。
“那你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就是以前認識的一個人。”淩皓的回答依然很模糊。
“你們後來怎麼樣了?”
淩皓沒有說話。
“你們後來怎麼樣了?”她又柔聲問了一遍。
“分開了。”淩皓說。
“為什麼分開?”
“因為……”他猶豫了一下,“因為一些事。我沒有處理好。”
“什麼事?”
淩皓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他又把杯子放下。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顧醫生,說起來,我的模型有變化還有你的功勞。”
“嗯?”
“因為其中一個自變量。”他說,“我把”改變”換成了”理解”。”
“從那個時候開始,很多節點都不一樣了。”
顧聰思考了一下,再次提筆:來訪者或許正在將過去關係中習得的經驗遷移到當前關係中。但也可能意味著來訪者尚未處理對過去關係的哀傷,隻是通過新關係進行補償。
然而一個人要被困在過去多久,才能分清“失去的人”和“眼前的人”?
和淩皓這次的對話,有很多被朦朧化的部分,顧聰想,那些應該就是對治療最關鍵的部分。
但她知道有些答案需要時間。
“時間差不多了。那下周二再見吧。”
淩皓站起身,拉開門走了。
顧聰翻閱著筆記,回想起第一次見淩皓的情景,辦公室裏那滿牆的演算,和他這幾次提到的模型……
她隱約覺得不對勁,但無奈她的數學並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