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聽過那句話吧，”努力在天賦麵前一錢不值”，小宇就是那種天才。”
    淩皓說起高二那年參加奧數集訓營，開營的前一晚，他去營區附近的星巴克刷題。
    淩皓很投入，沒發現對麵什麼時候坐了個人，坐了多久，不過他想應該也不是很久。那道題對他來說有點難，不停地更換解法還是一籌莫展。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從對麵傳了過來——
    “這題選C。”
    他這才抬頭，發現對麵坐著的男孩，單手托腮百無聊賴地看著他的試卷和一片狼藉的草稿紙。
    “用舒爾（Schur）不等式就好了……”男孩自來熟的拿過他的筆和草稿紙，寫出了解法，“移項……然後就可以得出原式≤1，最大值為1。”
    “你連那道題都還記得？”
    “怎麼能忘。但比起那道題，他的長相更讓人過目難忘。可以說，小宇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類。一點也不誇張。”
    “你自己也挺好看的。”
    “小宇應該是能作為明星出道那種水平吧。不過他說他哥哥更好看……”
    “說的有些遠了。他講完題以後，我翻閱了答案，他的解法和答案並不一樣，更簡單直觀。”
    “你也是奧數組的嗎？”淩皓問他。
    “我是高一預備役，這次成績好的話，應該可以跳級吧。”男孩說著順手拿起他放在卷子旁的焦糖瑪奇朵，“你介意我喝一口嗎？”
    淩皓搖頭，他便猛吸了一口，接著立馬吐了吐舌頭，“這也太甜了！”
    “你是那時候就喜歡上他了嗎？”
    “為什麼這樣問？”
    “隻是，你講述的時候，我看到了很難得的幸福感。”
    “喜歡才會感到幸福嗎？”
    “我覺得隻是小宇存在本身，就能讓我感到幸福。”
    “你嗜甜嗎，顧醫生？”
    “甜的東西不也會讓人產生莫名的幸福感嗎？但我跟他說，因為思考需要燃燒糖原，我得補充糖分，不然腦子就轉不動了。他就一把拿過我的試卷，開始奮筆疾書，”那不白喝這一口，我幫你寫幾道。””
    “你也知道，從小到大，我的家庭給我安排的教育體係都是最好的。我能取得的成就離不開各種輔導支持。我喜歡數學，數學很純粹，很確定。舉證，求解，總有一個答案在等你。在私校，我的數學成績一直是最好的，所以老師才跟我說可以嚐試參加奧數，我也在他的指導下拿到名額進入集訓營。我不停地學習更多公式理論來完成演算推導，對我來說解題要運用的是知識和技巧。”
    “可小宇不需要那些。他看一眼就知道了。數學對他來說不過是一種直覺，而他的直覺總是對的。”
    “所以，他給你帶來了一種震撼。”
    “動漫裏不是有那種場景嗎，經曆某個重要時刻的人物會發光。那天，在星巴克，坐在我對麵解題的男孩在我眼裏就是那樣，在發光，很耀眼的光。”
    “”這人是個天才吧”我當時就那樣想。”
    “你很羨慕？”
    “……不……比起羨慕，應該更像是欣賞吧。我並不渴望獲得小宇那樣的天賦，隻是覺得給我講題的他很鮮活，我原本隻是沉醉在通過解題來獲得成就感，但小宇讓我看到了數學本身的妙趣。”
    顧聰默默在本子上寫上“慕強”，但過了一會兒，又劃掉了。
    “站在他的視角上，數學會變得不一樣。”
    “你之前說他們家人數學都很好？”
    “小宇的父親是數學教授，母親是財務，或許是遺傳吧。”
    “他和你身邊的人都很不一樣吧，這或許是能吸引你的原因。”
    “不一樣的人也很多吧。為什麼偏偏是他？”
    “其實我也想過……”
    “最偉大的數學證明，往往具有一種摧毀一切複雜、直抵核心的簡潔力量。”
    “和小宇的關係，我認為是一種”必然如此”。”
    今天的錄音回放結束，顧聰摘下耳機，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第十七次谘詢。來訪者LH首次主動提及關鍵人物“小宇“。情感隔離出現鬆動跡象，但描述伴隨明顯的理想化傾向。下一步：引導來訪者LH正視對關鍵人物的情感投射。”
    她寫完，合上本子，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
    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納所有人的秘密。
    每一個若無其事的大人軀殼之下，或許都藏著一個遍體鱗傷的孩子。
    淩皓是。豐靜婉是。
    那個叫小宇的人，或許也是。
    顧聰關掉燈，走出谘詢室。
    走廊盡頭的牆上，掛著一幅畫。
    那是豐靜婉送給她的，一幅芭蕾舞者的速寫，寥寥幾筆，卻畫出了舞者騰空那一刻充滿自由的生命力。
    畫的背麵，豐靜婉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贈予我的朋友顧聰，你是最好的傾聽者。”
    顧聰每次經過這幅畫，都會想起豐靜婉最後那句話——
    ”皓皓下個月要出國參加鋼琴比賽，我去給他加油。”
    她沒有去。
    淩皓那場比賽拿了第一名。
    他站在領獎台上，手裏捧著獎杯，臉上沒有笑容。
    台下的座位空著一個，是豐靜婉的。
    那是淩皓人生中最後一個有人給他加油的比賽。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加油。
    他隻需要贏。一直贏。贏到所有人都滿意。
    除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