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的人數學都好”我仍記得小宇跟我說這句話時得意的模樣。”
    “我厭惡的一切，都是從那場相遇開始好起來的。”
    顧聰的谘詢室在市中心地標建築積木塔的53樓。
    她正回聽和淩皓剛結束的對談錄音。
    今天算是有所收獲，他終於願意吐露心中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按小時收費的治療價格不菲，但顧聰從不缺客人。
    那些有錢人、有錢人家的孩子誰沒有點心理問題。
    接觸淩皓已經大半年了。
    淩正坤找到她時，誰能想到科技巨頭淩風科技威風堂堂的董事長在會談間聲淚俱下。
    “他最近開始出現軀體化症狀了……和靜婉那時候一模一樣……我太害怕了，顧醫生，我已經失去靜婉了，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兒子了……”
    其實早在十年前，顧聰就想說，淩正坤才是那個需要接受治療的人。
    導致豐靜婉抑鬱自殺的罪魁禍首，在十年後終於把兒子也逼瘋了？真別太有毒了。
    但出於專業角度，顧聰要為客戶排憂解難治愈心靈創傷，這是心理醫生的天職。而出於商業角度，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即使是再討厭的人，錢給到位了，她也能讓步。
    就這樣顧聰第二天出現在了淩皓的投資公司前台。
    一開始她吃了閉門羹。
    “抱歉，秘書處說沒有預約記錄。”前台的小妹妹不好意思地回絕。
    “你讓秘書跟老板說一聲，就說我是豐靜婉的朋友。”
    走進淩皓辦公室的時候，她認識到淩正坤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辦公室的四麵幕牆，貼滿了數學演算紙。顧聰看不懂，但她從字跡和反複修改的劃痕可以看出淩皓的精神狀態的確岌岌可危。
    “請坐吧。”淩皓坐在辦公桌後的沙發椅上，招呼道。
    顧聰依言坐到他對麵。
    看著那雙和**幾乎一模一樣上揚的鳳眼，她恍惚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豐靜婉的那個下午。
    那是十二年前。
    彼時她的谘詢室還在舊城區的一棟小樓裏，窗外是嘈雜的菜市場和永遠修不好的路。豐靜婉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香雲紗裙走進來，整個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她有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美。舞者的身姿，藝術家的氣質，即使麵色蒼白、眼下烏青，也掩不住那種孤高的磁場。
    ”顧醫生，”她坐下後，第一句話是，”我是不是不該結婚？”
    顧聰給豐靜婉倒了杯溫水，看著她枯瘦的手指捧住杯壁。
    ”你最近睡眠怎麼樣？”
    ”睡不著。”豐靜婉苦笑，”睡著也會夢到他在吼我。夢到他把皓皓的琴譜撕了，說“我淩正坤的兒子不需要學這種沒用的東西“。夢到皓皓躲在窗簾後麵，眼睛紅紅的，卻不敢哭出聲。”
    顧聰在病曆本上寫下第一行字：來訪者F情緒低落，有明顯焦慮症狀，家庭關係緊張。
    ”淩先生對皓皓的要求一直這麼嚴格嗎？”
    ”嚴格？”豐靜婉的聲音微微發顫，”……我感覺他把皓皓當成一個項目在管理。幾點起床，幾點學習，幾點練琴，幾點運動，全部精確到分鍾。皓皓五歲的時候，有一次鋼琴比賽拿了第二名，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說“我淩正坤的兒子，拿第二就是失敗“。”
    她放下杯子，雙手交握在一起，開始發抖。
    ”皓皓回家後一個人在房間裏坐了一整夜。我推門進去，看見他把獎杯藏在床底下。他才五歲，就知道把“失敗“藏起來。”
    顧聰安靜地聽著。
    ”我跟他吵過。我說你不能這樣對孩子，他會受不了的。他說——”豐靜婉閉上眼睛，回憶著那段不堪忍受的場景，”他說“我淩正坤的老婆，不需要在外麵拋頭露麵。我淩正坤的兒子，必須是同齡人裏最好的。你要是教不好他，就別管我怎麼教“。”
    顧聰知道這段往事。豐靜婉婚前是中央芭蕾舞團的首席，拿過國際金獎，是那個年代最耀眼的天才舞者。淩正坤在一次演出後對她展開狂熱追求，鮮花、珠寶、情書、包場……所有小說裏寫過的浪漫手段都用上了。
    豐靜婉當時二十三歲，被一個商界新貴的真心打動，以為遇到了此生摯愛。
    婚後第三年，淩正坤開始要求她減少演出。第五年，徹底不允許她登台。理由是”淩家的女主人不需要給別人表演”。
    豐靜婉從聚光燈下退下來，困在一棟四百平的豪宅裏，唯一的社交是每周一次的全職太太茶話會，唯一的寄托是兒子淩皓。
    而淩皓，正在被他的父親鍛造成一件完美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