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甘露與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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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二十,鬧鍾響了。
我睜著眼躺了大概十秒鍾,然後伸手摸到手機,把鬧鍾按掉。屏幕上顯示今天是周四,天氣預報說有雨,氣溫十六到二十三度。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不是那種清亮的晨光,是那種壓得很低的、像隔了一層紗的光。這意味著外麵確實是陰天,說不定已經開始下雨了。
我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倒是讓人清醒了幾分。床頭那本小說還翻在昨晚看到的那一頁,書簽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我把它合上放回書架,順便看了一眼書架上其他的書。
很雜。有設計類的專業書,有幾本小說,有詩集,還有幾本心理學方麵的書。每一本都有翻閱過的痕跡,但不是每一本都看完了。我好像總是這樣,很多事情做到一半就停了,不是沒有耐心,是覺得沒必要非得有個結果。
過程比結果重要,這是我後來才想明白的道理。
刷牙的時候我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二十六歲,臉上的線條還沒有完全變得僵硬,但已經沒有前幾年那種少年感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那是昨晚沒睡好的證據。頭發有點長了,劉海快要遮住眼睛,得找個時間去剪一下。
洗漱完我換了一身衣服,黑色的休閑褲,深灰色的亞麻襯衫,外麵套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做服裝設計這個職業有個好處,就是你不需要穿得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隨意,剛好處在一個可以自由發揮但又不會太過分的區間裏。
出門的時候,樓道裏那隻橘貓正蹲在二樓的扶手上舔爪子。見我下來,它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個招呼。
“早。”我跟它說。
它當然不會回答,但它把舔爪子的動作停了停,算是給了個回應。
外麵的天果然陰得很沉,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罩在城市上空。空氣裏有種濕潤的味道,是那種雨還沒下透、但已經浸潤了一整夜的濕潤。柏油路麵上是深色的,說明夜裏確實下過雨,但現在已經停了。
樓下的早餐店已經開了,蒸籠冒著白氣,老板娘正在炸油條,油鍋裏的滋滋聲隔著一條街都能聽見。我走過去,要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一個茶葉蛋。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手腳麻利得很,嘴上也不閑著:“小江啊,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昨晚又熬夜了?”
“沒有,就是沒睡好。”我接過豆漿,熱氣撲在臉上,帶著豆子特有的香味。
“你們年輕人啊,就是不注意身體。我跟你說,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身體才是最要緊的。掙再多錢,身體垮了,啥也沒用。”
我笑了笑,沒接話。
這話我聽過無數遍了,從不同的人嘴裏,用不同的方式說出來。內容都沒錯,但問題是,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一條很寬的河。你知道熬夜不好,但你睡不著。你知道抽煙傷肺,但你不抽會更難受。你知道那些道理,但你做不到。
這不是自製力的問題,這是生活的問題。
吃完早飯,我去地鐵站。這個點正是早高峰,站台上擠滿了人,每個人都麵無表情地看著手機,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列車到站的時間顯示,然後又低下頭去。列車進站的時候,人群開始湧動,像潮水一樣,有進有出。
我被推搡著擠進了車廂,一隻手抓著吊環,另一隻手護著包。周圍的人都很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這麼多人擠在一起,卻沒有人在說話,隻有列車行駛時的轟鳴聲和報站的女聲。
我低下頭,看見旁邊站著一個女孩,大概二十出頭,背著一個帆布包,耳機線從衣領裏伸出來,正在看手機上的什麼東西。她的睫毛很長,低垂著眼的時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突然想起林若曦畫的那幅畫。
那個坐在窗邊看雨的女孩,是不是也是這樣的睫毛?我記不太清了。林若曦畫畫的時候習慣把人物的細節畫得很細膩,但我隻看了一眼,沒有仔細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怕看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到公司的時候剛好八點五十。公司在一棟創意產業園的三樓,整層都是我們的。做服裝設計這行,工作室的氛圍很重要,所以老板特意把裝修做得很有格調——裸露的紅磚牆、複古的工業吊燈、整麵牆的書架、還有一排落地窗,正對著園區裏的一片竹林。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著一盆綠蘿,是我自己買的。綠蘿很好養,不需要太多陽光,偶爾澆點水就能活,跟我的性格有點像——對環境的適應能力很強,給點水分就能生存。
剛坐下,同事李硯就端著一杯咖啡晃過來了。李硯比我大兩歲,在公司做市場,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他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但做事很靠譜,嘴上總是不著調,但關鍵時刻從不掉鏈子。
“喲,江老師,你這黑眼圈可以啊,昨晚幹啥去了?”
“睡覺。”
“睡覺能睡出這效果?你是跟枕頭打架了吧?”
我沒理他,打開電腦開始看今天的工作安排。昨天發了一版設計稿給客戶,對方提了一堆修改意見,我得在今天之內把新版做出來。意見我看了一遍,大部分是合理的,但有幾條明顯是在外行指導內行。
這種事情我早就習慣了。
剛開始工作那兩年,每次遇到這種客戶我都會很煩躁,覺得自己的專業被冒犯了。後來我想通了,客戶付了錢,他就有提意見的權利,不管那個意見有多離譜。我要做的是在滿足他需求的前提下,盡可能保留設計的完整性。實在不行,就按他說的改,反正最後穿在身上的不是我。
這不是妥協,這叫職業。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收到了梁思思的消息。
她很少主動找我,上一次聯係還是兩個月前,她發了一張北京下雪的照片,配了個“好冷”的表情。我當時回了句“多穿點”,然後就沒了下文。
這次她發的是:“江源,我下個月要結婚了。”
我看著這行字,愣了幾秒。
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不是心痛,也不是釋懷,更像是一種很微妙的……空白。就像你一直知道某件事會發生,但當它真的發生的時候,你還是會覺得有些不太真實。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然後又打,又刪。反複了幾次,最後發了一句:“恭喜,對方人怎麼樣?”
“挺好的,踏實,對我好。”
“那就好。婚禮什麼時候?在哪裏?”
“11月18號,在杭州。你要是忙的話不用特意來。”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我通知你了,但我不希望你來的程度介於“無所謂”和“最好別來”之間。我太了解她了,她從來不會直接說“你別來”,但會用這種委婉的方式表達。
我發了一個紅包過去,金額是1888,附言寫著“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她收了,回了一個“謝謝”。
對話到此結束。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經涼了,有點苦。我盯著窗外的竹林看了很久,竹子被風吹得輕輕搖晃,葉片上的水珠折射著灰白色的光。
梁思思,我的青梅竹馬,從高中就在一起,大學四年異地,畢業後她去了北京,我留在了這座城市。我們堅持了三年異地戀,最後還是分開了。
分開的原因很簡單,也很複雜。簡單來說就是她想要一個確定的未來,而我給不了。複雜來說就是我們都沒有錯,隻是走到了不同的路上,再勉強同行,對誰都不公平。
分手那天她說了很多話,我隻記住了一句:“江源,你太清醒了,清醒到讓人害怕。你不願意為任何人改變,因為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所有的改變最終都會變成後悔。”
我當時沒有反駁她。
因為她說得對。
我的確不願意為任何人改變。不是因為我自私,而是因為我相信,一個人如果為了另一個人改變了自己,那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你改了,對方沒改,你心裏就會有怨氣。怨氣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爆發。爆發之後,就是結束。
所以與其改變,不如做自己。
做自己的人不會後悔,因為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
下午的工作效率出奇地高,可能是上午那杯濃茶的功勞,也可能是因為腦子裏需要想的事情太多,反而什麼都想不進去了,隻能專注於手頭的工作。設計稿改完,我發給了客戶,對方回複得很快:“整體不錯,但有幾個地方還需要再調整一下。”
我看了看他說的那幾個地方,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細節,改了也不會更好,不改也不會更差。但我還是改了,用最快的速度,然後把終稿發了過去。
這次對方回了一個“OK”的手勢。
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李硯在旁邊探頭過來:“完事了?走,喝一杯去。”
“這才幾點?”
“喝酒還分時間?你是不是江源?我認識的江源可是隨時都能喝的。”
我想了想,說:“行吧。”
我們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酒館,叫“等風來”。名字有點矯情,但酒不錯,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以前是做搖滾的,後來開了這家店,生意不溫不火,但也夠他生活。店裏放的音樂都是些老歌,崔健、黑豹、唐朝,有時候也會放點民謠。
我們要了一打啤酒,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今天梁思思給我發消息了。”我說。
李硯正往嘴裏灌啤酒,聽到這話放下了瓶子:“說什麼了?”
“要結婚了。”
“哦。”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還好吧?”
“挺好的,能有什麼不好。”
“你知道你這個人最讓人煩的是什麼嗎?”李硯看著我,“就是你每次說”挺好的”的時候,我都分不清你是真的好還是假的好。你的表情永遠是一樣的,語氣也是一樣的,我跟你認識兩年了,愣是沒摸透你到底是真灑脫還是裝灑脫。”
我想了想,說:“大概都有吧。”
李硯沒再追問,舉起酒瓶:“來,走一個。”
酒瓶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酒過三巡,李硯開始絮絮叨叨地講他最近的煩心事。他老婆想換房子,他覺得現在的房子夠住了,沒必要背更多的貸款。兩個人因為這個事冷戰了好幾天,誰也不讓步。
“你說,我錯了嗎?”他問我。
“沒有。”
“那我老婆錯了嗎?”
“也沒有。”
“那問題出在哪兒?”
“問題在於你們都在用自己的標準衡量對方。你覺得夠住了,她覺得不夠住。你們的標準不一樣,但誰的標準都沒錯。錯的是你們沒有找到一個共同的標準。”
李硯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有時候我真羨慕你,一個人多自在,不用管這些破事。”
“一個人有一個人要麵對的破事。”我喝了口酒,“你至少還有個人跟你吵架,我連吵架的人都沒有。”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來我也是會說這種話的。
原來那些我以為已經放下的東西,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它們隻是被壓在了很深的地方,平時不會出來,但偶爾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像氣泡一樣浮上來,啪的一聲碎開,留下一小片濕潤的痕跡。
酒喝到八點多,李硯的老婆打電話來催他回家,他掛了電話,一臉無奈地看著我:“得,走了。你呢?”
“我再坐一會兒。”
“行,那你少喝點,明天還要上班。”
他走了之後,酒館裏安靜了許多。老板換了一張唱片,是陳綺貞的,聲音柔柔的,像是隔著一層紗在唱。雨還在下,比之前大了一些,窗玻璃上的水珠彙成一道道細流,蜿蜒著流下去。
我叫了老板過來,又要了兩瓶啤酒。
“今天心情不好?”老板一邊開瓶一邊問。
“沒有,就是想多坐一會兒。”
“行,不著急,你慢慢喝。”他把酒放在我麵前,轉身回了吧台。
我拿出手機,翻到相冊裏的一張照片。照片拍得很隨意,是一個雨天的傍晚,我站在陽台上,手裏拿著一杯茶,鏡頭對著樓下的街道。那是去年夏天拍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雨,細細密密的,整個城市都被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水霧裏。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我翻到了更早的照片。有梁思思的,有丘憐的,有宋欣燁的,有陳晚魚的,有林若曦的。每一張照片都對應著一段記憶,每一段記憶都帶著一種顏色。梁思思是藍色的,安靜而深沉;丘憐是紫色的,神秘而危險;宋欣燁是粉色的,柔軟而甜美;陳晚魚是橙色的,熱烈而明亮;林若曦是綠色的,清新而遙遠。
她們都是很好的人。
我也不是一個壞人。
但好人和好人在一起,不一定會有好的結局。
這個道理我用了很長時間才明白。
雨越下越大,酒館裏的人越來越少。我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掃碼付了錢,跟老板打了個招呼,推門走進了雨裏。
我沒有打傘。
秋天的雨不冷,甚至帶著一點溫潤的感覺。雨絲打在臉上,順著臉頰滑下去,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東西。街上的人很少,偶爾有幾個人撐著傘匆匆走過,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我走過那個十字路口,紅綠燈在雨中顯得有些模糊。燈還是那樣跳動著,黃燈閃了三下,變成紅燈。我停下來,站在雨裏等綠燈。
旁邊有一個女孩也在等紅燈,撐著一把透明的傘,穿著卡其色的風衣。她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把傘往我這邊傾了傾。
“你淋濕了。”她說。
“沒關係。”我說,“我喜歡雨。”
她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綠燈亮了,我們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
我回過頭,她已經消失在雨幕裏。
連一句“謝謝”都沒來得及說。
但也許這就是生活最真實的樣子。有些人會在一場雨裏為你撐一會兒傘,但雨停了,或者路口到了,他們就會走向另一個方向。不是因為他們不願意繼續陪你走,而是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去的方向。
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跟你同路。
也不能因為有人跟你不同路,就否定他們曾經跟你同行過的那一段。
回到小區的時候,樓道裏那隻橘貓居然還在。它蜷縮在一樓的信箱下麵,躲著雨,見我來了,抬起頭叫了一聲。
“你也沒帶傘?”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它的毛被雨打濕了一些,但身上還是暖的。
它蹭了蹭我的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把它抱起來,上了四樓,開門,把它放在玄關。
“今晚你就在這兒待著吧,明天雨停了再走。”
它踩了踩地板,找了個角落,縮成一團,很快就閉上了眼睛。
我洗了個澡,換上幹衣服,站在陽台上看著雨。
雨夜的城市總是格外安靜,所有的聲音都被雨水吸收了,隻剩下雨本身的聲音。嘩嘩的,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一直唱一直唱,唱到天亮。
我突然想起丘憐問我的那個問題:“江源,你覺得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裏?”
我當時回答她說:“去一個沒有雨的地方吧。”
她笑了,說:“那我不想去,我喜歡雨。”
後來丘憐走了。
不是死了,是去了另一個城市。她走的那天也是下雨天,她把一張紙條塞進我手裏,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句話:“如果你想我了,就來找我。”
我沒有去找過她。
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我去找她,而是一個能讓她留下來的人。而我,不是那個人。
手機亮了。
是陳晚魚發來的消息:“江源,我下個月回國,你有空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過了很久才回:“有。”
她秒回了:“好,那到時候見麵聊。”
我沒有問她要聊什麼。
有些事,不問比問好。
因為問了,就有了期待;有了期待,就可能失望。
而我,已經不想再失望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
那隻橘貓在角落裏發出細微的呼嚕聲,像是已經睡熟了。
我關了燈,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今天過去了。
明天還會來。
而風,已經晚了。
但雨,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