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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一點四十,我又一次站在了這個路口。
    十字路口的紅綠燈機械地跳動著,黃燈閃了三下,變成紅燈。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路邊的銀杏樹沙沙作響。有幾片葉子還沒黃透就急著落下來了,打著旋兒從我眼前飄過,像是不甘心似的,在地上又被風卷起來滾了兩圈,才終於安靜地貼在了潮濕的柏油路麵上。
    我點了根煙。
    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裏晃了兩下才穩住,我用手攏著,點燃了叼在嘴上的那根中南海。第一口總是最烈的,煙氣衝進肺裏,帶出一種微苦的回甘。我靠在路燈杆上,看著煙霧被風撕扯成不規則的形狀,然後消散在夜色裏。
    綠燈亮了。
    我沒動。
    身後有人匆匆走過,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急促而清脆,大概是個加班到現在的上班族,趕著最後一班地鐵回家。又過了半分鍾,一個外賣騎手從我旁邊呼嘯而過,電動車的電機發出細微的嗡鳴,保溫箱上貼著一串我看不清的貼紙。
    這座城市永遠有人在趕路,也永遠有人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
    我以前是前者,現在是後者。
    一根煙抽完,我把煙蒂掐滅在隨身攜帶的便攜煙灰缸裏——一個銀色的小金屬盒,是幾年前梁思思送我的。她說什麼來著?“你要是戒不了,至少別隨地亂扔煙頭,丟人。”我當時笑著回她:“你到底是關心環境還是關心我丟人?”她想了一會兒說:“都關心。”
    後來她去了北京,這個煙灰缸我一直用到現在。
    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陳晚魚發的朋友圈,配圖是一杯拉花很精致的拿鐵,定位在米蘭的一個什麼咖啡館。文案寫著:“加班加到懷疑人生,幸好還有咖啡續命。”下麵已經有十幾個人點讚了,我沒點,劃了過去。
    不是不想點,是覺得沒必要。
    有些人留在朋友圈裏,不是為了聯係,隻是為了提醒自己,那些人和事真的存在過。像一個物證,證明那段時光不是自己做的一場夢。
    我收起手機,開始往家走。
    租的房子離這個路口不遠,走路大概七八分鍾。老小區,六層樓沒有電梯,我住四樓。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但感應不太靈敏,有時候得重重地跺兩下腳才會亮。鄰居家養了隻橘貓,經常蹲在三樓的拐角處,見我來了就眯著眼睛看我一眼,然後繼續打盹。
    今天它不在。
    開了門,玄關的燈沒開,我摸黑換了鞋,把鑰匙扔在鞋櫃上的托盤裏。鑰匙碰撞陶瓷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裏顯得格外響。客廳的窗簾沒拉,對麵樓的燈光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
    我走到陽台上,又點了根煙。
    這座城市睡了,但沒完全睡著。遠處高架上的路燈連成一條光帶,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亙在城市的天際線上。更遠的地方,幾棟寫字樓還亮著零星的燈光,那是某個還在加班的團隊,或者是忘了關燈的保潔阿姨。
    樓下的街道空蕩蕩的,偶爾有一輛出租車駛過,車燈掃過對麵那排梧桐樹,光影在樹幹上流轉,像一幀被放慢的電影畫麵。
    我喜歡這種感覺。
    世界安靜下來,隻剩下風、燈光、和煙頭的明滅。所有人都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沒有人需要你回應什麼,沒有人期待你成為什麼。你就是你,一個站在陽台上抽煙的二十六歲男人,僅此而已。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宋欣燁發來的消息:“哥,你睡了嗎?”
    我叼著煙打字:“沒,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突然想你了。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我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打字:“還行,正常上班。你早點睡,明天不是還要上課?”
    “嗯嗯,那哥晚安。”
    “晚安。”
    宋欣燁今年大三,在城南的師範大學讀書。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突然發消息來說想我了,像一個定時鬧鍾,準時得讓人有些心疼。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有什麼話要說,她隻是需要確認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在,而那個人恰好願意回她的消息。
    我曾經也是這樣。
    後來我發現,確認了又怎樣呢?人終究是孤獨的。有人陪著走一段路,那是運氣;沒人陪著走了,那是常態。這不是悲觀,這是事實。
    我關上陽台門,把煙頭在煙灰缸裏碾滅,走進浴室洗了個澡。熱水衝在身上,浴室裏很快彌漫起白色的水汽。鏡子被霧氣糊住了,我看不清自己的臉,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水聲很大,大到可以蓋住一切聲音。我有時候會故意多衝一會兒,不是為了幹淨,隻是想在這個水聲裏多待一會兒。在這幾分鍾裏,外麵的一切都跟我無關,隻有水流的聲音、水的溫度、還有我自己。
    擦幹頭發,我躺在床上,隨手拿起床頭的小說翻了幾頁。是一個日本作家寫的,講一個男人辭了工作搬到鄉下生活,每天種菜、做飯、看書,偶爾去鎮上買個東西。整本書沒有什麼跌宕起伏的情節,就是很平淡地描寫日常,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看得進去。
    可能因為那種生活離我很遠,但又讓我覺得踏實。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若曦發來的消息。她發了一張她畫的插畫,畫的是一個女孩坐在窗邊看雨,窗外是模糊的城市燈光。畫得很細膩,連女孩睫毛上沾的雨水都畫出來了。
    配了一行字:“今天下雨了,想到你也喜歡雨,就畫了這張。晚安。”
    我看了很久,最後回了一個“晚安”。
    沒有多餘的話。
    不是冷漠,是不敢。不敢讓任何一根線繃得太緊,因為每一次繃緊,最後都斷掉了。斷掉之後剩下的那個結,會一直留在那裏,提醒你這裏曾經有過什麼東西,但現在已經沒有了。
    手機放下,我關了燈。
    黑暗湧上來,像潮水一樣填滿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窗簾沒有完全拉上,縫隙裏透進來一道細細的光,在牆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線。
    我閉上眼睛。
    腦子裏開始過畫麵。不是刻意去想,是它們自己跑出來的。就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閃過,沒有聲音,沒有顏色,隻有輪廓和感覺。
    梁思思站在機場安檢口回頭看我,眼眶紅紅的,嘴巴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丘憐坐在教室的窗台上,陽光打在她側臉上,她歪著頭問我:“江源,你覺得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裏?”
    宋欣燁在畢業那天塞給我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等我四年”,我沒有打開,也沒有等她。
    陳晚魚在雨裏跑向我,渾身濕透了,笑得像個孩子,說:“我就知道你會來接我。”
    林若曦在電話那頭哭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掛斷了。
    畫麵一個個閃過,然後一個個消散。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戶發出輕微的響動。遠處傳來一聲貓叫,拖長了尾音,像嬰兒的哭聲,然後又安靜了。
    這座城市終於徹底睡著了。
    而我還醒著。
    但沒關係。
    明天還要上班,還要畫設計稿,還要跟客戶扯皮,還要在會議室裏聽那些不懂設計的人指手畫腳。還要在便利店裏買一罐啤酒,站在收銀台前等店員掃碼。還要走過那個十字路口,在紅燈前停下來,點一根煙,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生活不會因為你在夜裏失眠就停下來等你。
    所以我得睡了。
    不管睡不睡得著,都得閉上眼睛,假裝自己正在休息。假裝一切都很正常,假裝自己很好,假裝那些過去的事情真的已經過去了。
    風來已晚,但天終究會亮的。
    我這樣想著,在黑暗裏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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