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謀生(上)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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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後·法租界
    令儀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女子銀行當記賬員。
    孟昭的母親是女子銀行的董事,她托了這層關係,給令儀謀了個差事。月薪三十塊大洋,不多,夠付房租和飯錢。
    令儀去報到那日,穿的是從周公館帶出來的舊旗袍,藕荷色的,腰身有些鬆。她把頭發挽成低髻,別了一支素銀簪子,看起來和尋常的職業女子沒什麼兩樣。
    “沈小姐以前做過賬?”經理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灰布旗袍,戴一副金絲眼鏡,目光銳利。
    “沒做過。”令儀誠實回答,“但我讀過書,會寫字,會算術。”
    經理挑了挑眉,遞給她一本賬簿:“試試看。”
    令儀坐下來,翻開賬簿。裏頭是密密麻麻的數字,收入和支出,借方和貸方,像一群螞蟻在紙上爬。她深吸一口氣,拿起算盤,噼裏啪啦地撥起來。
    她算得慢,卻準,一個錯處也沒有。
    經理看了很久,終於點點頭:“明日來上工。”
    令儀走出銀行的時候,日頭正好。她站在台階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覺得腳底下踩的是實地。
    這是她第一次,憑自己的本事掙來一份工作。
    
    孟昭在公寓裏等她。
    令儀進門的時候,她正蹲在陽台上給蘭花澆水,聽見動靜,頭也不回:“怎麼樣?”
    “錄用了。”令儀把包放在桌上,“明日上工。”
    孟昭站起來,轉過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笑:“我就知道你能行。”
    她走過來,替令儀解旗袍領口的盤扣——那盤扣勒得緊,令儀自己解了半天沒解開。孟昭的手指靈活,三兩下就開了。
    “累不累?”她問。
    “不累。”令儀在藤椅上坐下,“就是有些緊張。我怕算錯賬,怕同事笑話,怕……”
    “怕什麼?”
    “怕他們發現我是誰。”令儀的聲音低下去,“周家的少奶奶,沈家的大小姐,如今落魄到當記賬員……”
    “令儀。”孟昭打斷她,在她麵前蹲下,仰頭看著她,“你不是周家少奶奶,也不是沈家大小姐。你是沈令儀,女子銀行的記賬員。這個身份,是你自己掙的。”
    令儀看著她,忽然笑了。
    “孟昭,”她說,“你總知道該說什麼。”
    “我隻對你說。”孟昭站起來,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去換衣裳,我煮了麵。”
    
    令儀在銀行做了半個月,漸漸上手了。
    她每天卯時起床,煮粥,繡花,然後出門上工。銀行的工作枯燥,卻充實——她不再需要應付老太太的盤問,不再需要等一個從不回家的丈夫,不再需要把自己活成一件擺設。
    她開始記住同事的名字:隔壁桌的王小姐愛吃桂花糕,對門的李太太有個三歲的女兒,經理張太太的丈夫在郵局工作。她們不知道她的過去,隻當她是個普通的職業女子,偶爾約她去看電影、逛百貨公司。
    令儀第一次去電影院的時候,緊張得手心冒汗。她從沒在公共場合和“朋友”一起出現過——在周家,她的“朋友”是嬸娘和少奶奶們,她們的話題是麻將、孩子和丈夫的姨太太。
    “令儀,你發什麼呆?”王小姐推她,“電影要開始了。”
    銀幕上亮起光,是部西洋片子,講一個女子離家出走、獨自去大城市闖蕩的故事。令儀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怎麼了?”王小姐遞過手帕,“這電影不悲啊,結局挺好的。”
    “嗯。”令儀擦著眼淚,“就是……太好了。”
    
    變故發生在第三周。
    那日令儀正在算賬,經理張太太忽然走過來,臉色凝重:“沈小姐,有人找。”
    令儀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一身藏青色西裝,領口別著鑽石領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像剛從照相館裏走出來。他看著她,嘴角掛著一抹笑,那笑容卻不達眼底。
    “令儀,”他說,“好久不見。”
    令儀的手一抖,算盤珠子嘩啦啦散了一桌。
    是周牧之。
    
    他們在銀行後巷的咖啡館裏坐下。
    周牧之要了一杯咖啡,加兩塊方糖。令儀要了一杯白開水——她喝不慣咖啡的苦澀,從前在周家,老太太說喝咖啡是“洋派”,她跟著喝了幾回,每次都偷偷倒掉。
    “令儀,”周牧之攪著咖啡,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你瘦了。”
    令儀沒有接話。
    “這半個月,我一直在找你。”周牧之放下勺子,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響,“我知道你住在法租界,知道你在女子銀行上工,知道……”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深了:“知道你跟那個女人住在一起。”
    令儀的手指攥緊了杯子。
    “周牧之,”她的聲音很穩,“你想怎樣?”
    “我想怎樣?”周牧之笑了,那笑聲裏帶著譏諷,“令儀,你是我妻子。你跟人私奔,丟的是周家的臉。我登報聲明,是要挽回周家的體麵。可如今——”
    他傾身過來,壓低聲音:“我改主意了。”
    令儀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我可以不登報。”周牧之說,“我可以跟你離婚,和平分手,財產分割,清清楚楚。甚至……”
    他頓了頓,“我還可以給你一筆錢,夠你在法租界買一棟小洋樓,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令儀的心跳漏了一拍。
    “條件呢?”她問。
    周牧之笑了,那笑容裏有種令儀熟悉的東西——是獵人看獵物,是商人看籌碼。
    “聰明。”他說,“令儀,你果然聰明。”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令儀麵前。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穿長衫,戴瓜皮帽,麵容清臒,眼神卻銳利如鷹。
    “孟昭的父親,孟世昌。”周牧之說,“北洋舊官僚,手裏有一批秘密軍火的線索。日本人一直在找他,國民政府也在找他。令儀,我要你幫我拿到這批軍火的下落。”
    令儀的臉色變了。
    “你瘋了。”她的聲音發顫,“孟昭是我……”
    “是你什麼?”周牧之打斷她,目光冰冷,“令儀,別告訴我你對那個女人動了真情。你們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寂寞久了,找個伴兒解悶兒。等新鮮勁兒過了,還不是要回正軌?”
    令儀看著他,忽然覺得惡心。
    她想起三年前,周牧之娶她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從容的、算計的、像在菜市場挑一塊豬肉。她以為她習慣了,她以為她麻木了,可此刻,她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周牧之,”她說,聲音很輕,卻很穩,“我不會幫你。”
    周牧之挑了挑眉。
    “令儀,”他說,“你別急著拒絕。想想你的處境——沈家不要你,周家要毀你,你在這個銀行當記賬員,一個月三十塊大洋,能撐多久?”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要麼你給我孟世昌的線索,要麼——”
    他俯下身,在她耳邊說:“我讓你在上海灘,連記賬員都當不成。”
    他走了。咖啡還冒著熱氣,像一聲未說完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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