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雪地棄嬰  第14章宿念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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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命轉過身麵對著廊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晨光落在他那張儒雅的臉上,勾勒出他沉靜從容的側影,他像是在自言自語,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著。
    “殿主看似冷漠,實則最是重情之人。”
    他知道古墨塵從不輕易表露情緒,也不會讓人看穿他的內心,但是他的心不是石頭做的,也不是寒冰做的,更不是鐵做的。他的心會動,隻是那動得太過隱蔽,隱蔽到絕大多數人窮盡一生都無法察覺到。
    “元老,你可還記得那女子來到天璣殿時的模樣?”
    元輥點了點頭,他當然記得,當初那個渾身浴血的女子剛來到天璣殿的時候,臉色蒼白如紙,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充滿倔強。她躺在那間修煉室裏,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斷氣,可她隆起的腹部,卻在一層微弱的靈光守護下安然無恙。
    “殿主看到她胸前的青蓮紋時,神色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司命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之下,藏著某種深沉的東西,“那是幾萬年來,我第二次看到殿主的神色出現波動。”
    元輥的臉上帶出些許震驚的表情,沉思片刻再次問到:“第一次呢?”
    司命沒有回答,他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裏,望著遠方的天際,眸中倒映著那片晨光。就那樣沉默了許久,元輥以為他不會回答他的問題,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聽到司命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一次,”司命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也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元輥張了張嘴再想追問些什麼,可看著司命的側臉,又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認識司命幾萬年,從未在司命臉上看到過那樣的表情,那是一種近乎哀傷的、帶著某種追憶與遺憾的表情,像是透過那片晨光,看到了某個已經消失在時光深處的影子。
    廊下安靜了片刻。
    晨風又吹了過來,雪水從飛簷上滴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廊下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遠處,天機閣的晨課已經結束,弟子們誦經的聲音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還有器物碰撞聲,這些聲音從各處殿宇傳來,彙聚成一片嘈雜的聲浪,將這座沉睡了一夜的山峰喚醒。
    元輥無奈的歎了口氣,有釋然,還有一種“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這樣吧”的認命。
    “可那終究隻是一場交易。”他固執地重複了一遍自己說過的話,可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已經沒有了方才的那種堅持,更多的是一種自我安慰般的強調。
    當初殿主以激活二十八宿陣眼的條件換取那個女子腹中胎兒生機,這是天璣殿都知道的事情,當二十八宿激活時發出璀璨的光芒時,天機閣籠罩在一片星辰之力的星光之中,眾人都驚歎著如此絢爛的景象。
    司命轉過身看著元輥:“話雖如此,可那孩子既已留在天璣殿,便是我天璣殿的人,至於他的身世來曆……待日後時機成熟,殿主自會給我們一個答案。”
    元輥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殿門,然後轉身沿著長廊緩緩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老。
    “唉……”司命看著元輥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輕輕歎了口氣。
    他低頭看向袖中那方命盤,命盤依然被那片灰蒙蒙的霧氣籠罩著沒有消散的跡象,他將命盤收入袖中,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命盤司中,還有數十份命格需要他親自審閱。天機閣各殿之間,還有數不清的事務需要他協調處理,昨夜的事情隻是一個插曲,一個可能會影響天璣殿未來數千年的插曲,但生活還要繼續,工作還要繼續,天璣殿還要繼續運轉。
    一切都與往日沒有什麼不同。
    隻是,天璣殿主殿最深處的寢殿之中,多了一個小小的、安睡著的、身負青蓮紋與龍族血脈的嬰孩。
    內室之中,古墨塵仍在注視著榻上的嬰兒。
    晨光從窗欞間透進來,將整間寢殿照得亮堂堂的,長明燈的火焰在晨光中顯得黯淡了許多,可它依然安靜地燃燒著,焰心那抹深邃的紫金色在白日的光線下反而更加純粹,像是一顆被凝固在時光中的星辰。
    暖閣中的嬰兒不知什麼時候又睜開了眼睛。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澈,那眼睛中倒映著古墨塵的身影——他的銀發,他的銀眸,他的麵容,他的輪廓,一切都被那雙小小的眼睛忠實地記錄下來,像是一幅被刻在冰晶中的畫像。
    孩子眨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就像剛剛破殼的雛鳥會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當作自己的母親,又像剛剛睜開眼睛的小貓會本能地尋找身邊最溫暖的氣息。這個嬰孩在風雪之中被古墨塵抱起並在他的懷抱中感受到了溫暖與安全,還在他的注視中找到了某種讓它安心的東西。從那一刻起,古墨塵便成了它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不是因為他知道古墨塵是誰,而是因為他隻想依賴這個給與他溫暖的男人。
    這般模樣,倒是像極了某個人。
    古墨塵的眸光微微一黯。
    他想起了冷千秋,不是那個渾身浴血、躺在懸崖下奄奄一息的冷千秋,也不是那個在天璣殿修煉室中安靜地躺了兩個月、偶爾會用那種隱忍的目光看著他的冷千秋,而是更早之前他隻在某些轉瞬即逝的瞬間瞥見過的冷千秋。
    那是某個深夜,他走進修煉室時,冷千秋還沒有睡。她躺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夜空中不知在看著什麼。她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沒有了白日裏那種刻意的平靜與克製,而是有了一種卸下所有防備後的柔軟。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默念著什麼,又像是在對某個人說著什麼。
    古墨塵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看著她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揚起,又一點一點地落下;看著她從某種他無法觸及的情緒中醒來,又重新變回那個冷靜、克製、從不表露心跡的冷氏聖女。
    那一刻,古墨塵心中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但他沒有深究那到底是什麼,他隻是在冷千秋轉過頭來看向他的時候,淡淡地說了一句“該施術了”,便走過去,開始每日的心頭血輸送。
    冷千秋看著他的臉,眼中閃過一絲他假裝沒有看到的東西,那些東西與此刻這個嬰孩眼中的注視,如出一轍。
    古墨塵垂下眼簾,將那一閃而過的思緒壓了回去,他伸出手,輕輕覆上嬰兒的眼睛,他的掌心覆在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上,感受著那細細的眼睫在他掌心輕輕刷過,癢癢的。
    “睡吧。”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與他平日的清冷判若兩人。
    嬰兒在他的掌心下漸漸安靜下來。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被遮住了,他並不害怕那雙遮住他眼睛的大手,因為那隻手溫暖得讓他十分安心,他知道這隻手的主人不僅是那個在風雪中抱起他的人,還是那個用自己的法袍裹住他他的人,更是那個在他哭鬧時用兩個字就讓它安靜下來的人。
    他在古墨塵的掌心下慢慢變得安靜,呼吸變得平穩,小小的胸膛有節奏地起伏著,兩隻小手從錦被中伸出來,輕輕地握成小拳頭。
    他睡著了,在古墨塵的安撫下毫無防備地睡著了。
    許久,他低聲開口,輕輕的喚了一聲:“歡兒……”
    這是他第二次喚出這個名字。
    第一次是在昨夜的主殿之中,在那嬰孩被侍從抱走、忽然哭鬧起來的時候,那時候他下意識的喚出這個名字,那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他緩緩收回手,看著那張安靜的、睡熟的臉。
    那孩子的眉頭舒展開來,嘴唇微微嘟起,古墨塵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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