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雪地棄嬰  第4章殿中嬰(修改)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4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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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殿之外的長廊下,兩名侍女正低聲交談。
    夜色已深,天璣殿外的風雪卻似乎比白日裏更加猛烈了幾分。狂風裹挾著雪粒拍打著廊柱,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輕輕叩擊著玉石。長廊兩側的銅燈在風中搖曳,將兩道纖細的身影投在雕花木窗之上,忽長忽短,明滅不定。
    這兩名侍女是天璣殿的值守侍女,負責主殿日常的灑掃整理、茶水供奉。能在天璣殿當值的侍女,無一不是經過層層篩選的,不僅修為要過關,更要懂得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天璣殿是天機閣的核心重地,殿中機密無數,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能在這樣的地方待上十年以上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嘴嚴得像上了鎖的鐵匣。
    可今夜,那鐵匣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縫。
    “你聽說了嗎?殿主昨夜抱回了一個嬰孩……”
    說話的是個年輕侍女,看麵容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但實際修為已有數百年。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隻有身邊那人才能聽見,可語氣中的興奮與好奇卻怎麼也藏不住。她一邊說,一邊偷偷朝著主殿的方向張望了一眼,像是在確認殿主是否還在殿中。
    “我聽說了。”另一名侍女年長些,聲音沉穩,卻也在不知不覺間壓低了聲調。她的眼中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那裏麵有好奇,有猜測,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覺,“而且……那個女子,就是上兩個月殿主從懸崖下救回來的那個,她走後沒幾天,殿主就撿到了這個孩子。”
    年輕侍女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像是嗅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她下意識地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說……這孩子會不會是……”
    “噓!”
    年長的侍女臉色驟變,一把抓住年輕侍女的胳膊,力道大得讓那年輕侍女倒吸了一口涼氣。她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長廊盡頭沒有旁人後,才稍稍鬆開了手,卻依然沒有放開。
    “這種話可不能亂說。”她的聲音嚴厲而急促,眼中帶著幾分真切的惶恐,“殿主三萬年未曾踏出殿門一步,卻為了那個女子破了例,還把她安置在修煉室整整一個月……其中的事情,豈是我們能揣測的?”
    年輕侍女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露出一副“我知道錯了”的表情。可沉默了片刻,她還是忍不住小聲道:“可是……我們夜裏守值的時候,偶爾能聽到修煉室傳來的聲音……那種靈力交融的聲音……”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幾乎隻剩下了氣音。可那話中的意思,卻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年長侍女的臉色變了變。
    她當然知道年輕侍女說的是什麼。那一個月裏,每當夜深人靜之時,修煉室的方向確實會傳來若有若無的靈力波動。那波動不同於尋常的修煉,它更加深沉,更加綿密,像是有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緩緩交融、纏繞、彼此滲透。那不是單純的靈力輸送,而是某種更加私密的、涉及到神魂層麵的交流。
    那的確是雙修才會產生的聲音。
    年長侍女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
    “那是雙修之聲。”她的語氣平靜下來,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實,“殿主是為了救人,那是秘法雙修,與尋常之事不同。”
    她說得篤定,可連她自己都聽出了自己語氣中的那一絲不確定。
    “我知道……”年輕侍女的聲音更小了,小到幾乎要被風雪聲淹沒,“可是那個女子離開的時候,我看見她回頭看殿主的眼神……那種眼神……”
    她沒有說完。
    年長侍女也沒有追問。
    因為她知道那種眼神。那是一個女子看著自己心愛之人時才會有的眼神,隱忍的、克製的、不敢說出口的,卻又濃烈到幾乎要從眼眶中溢出來的情意。那眼神中藏著千言萬語,藏著萬般不舍,藏著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
    那是她在那女子眼中看到的最後的東西。
    “那又如何?”年長侍女終於鬆開了年輕侍女的胳膊,轉過身去,看向長廊盡頭那片被風雪籠罩的黑暗。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殿主的心思,誰能猜得透?那女子對他有情,殿主未必不知。但他隻是……”
    她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殿主隻是什麼?隻是不動心?隻是不能回應?隻是將那一切視為一場交易?還是說,殿主心中其實並非無動於衷,隻是他活了十五萬載,早已學會了將所有情緒深埋心底,不讓任何人看穿?
    她不知道。
    她隻是一個值守的侍女,不配知道,也不敢知道。
    就在這時,主殿的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那不是刻意的施壓,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經過十五萬載歲月沉澱而成的氣場,隻要那個人出現,方圓百丈之內的所有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兩名侍女連忙噤聲,各自散去。
    年輕侍女匆匆抱起廊下的一摞幹淨布巾,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側殿的小門。年長侍女則垂下頭,將手中的拂塵橫在身前,恭恭敬敬地退到了長廊的陰影之中。
    她們的腳步聲很快被風雪吞沒,仿佛方才那一番低語從未存在過。
    天璣殿主殿,燭火通明。
    殿內燃著數十盞長明燈,柔和的光芒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這些長明燈並非凡物,每一盞都是以萬年蛟龍油脂為燃料,以星辰之力為引,一經點燃便永不熄滅。燈火映照在大殿四壁的星圖之上,那些古老的星辰軌跡便在光影中緩緩流轉,仿佛整片星空都被搬進了這座大殿之中。
    大殿正中設有一張紫檀長案,案麵光滑如鏡,紋理細密如絲。這張長案是天璣殿曆代殿主傳承之物,已有數百萬年的曆史,案麵上浸透了無數代天機推演者留下的靈力痕跡。
    長案之上,擺放著一方古樸的星盤。那星盤以天外隕鐵鑄就,盤麵上鑲嵌著三百六十五顆靈石,對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此刻,星盤之上正有無數星辰的軌跡隨著天象的變化而緩緩流轉,發出細微的、如同風鈴般的聲響。
    殿內兩側,各坐著數位長老。
    天璣殿共有九司,每司設司長一人,副司長二人,另有執事長老若幹。平日裏,各司分掌不同事務,隻有遇到重大事項時,才會齊聚主殿議事。而今日,諸位長老齊聚於此,自然不是為了尋常的公務。
    司命坐在左側首位,一襲月白長袍襯得他麵容愈發儒雅。他的容貌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眉目清雋,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溫和。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副溫和的麵孔之下,藏著的是一顆比任何人都要冷靜、都要理性的心。
    他是命盤司司長,掌控著無數修仙者的命數軌跡,於這世間萬物的因果輪回之中洞察先機。命盤司的推演與其他司不同,他們推的不是天象,不是地理,而是人的命運。每一個人的生死榮辱、聚散離合,都在他們的命盤之上有著清晰的軌跡。十萬年來,司命經手的命盤數以萬計,從未出過差錯。
    此刻,他手中托著一方命盤,正垂眸細細端詳。那命盤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瑩白如玉,盤麵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細如發絲的紋路。他的指尖偶爾在那命盤上輕輕一點,便有絲絲縷縷的光芒自盤麵上升騰而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喚醒。
    他的下首坐著元輥。
    這白發蒼蒼的老者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道袍,麵容肅穆,雙目微闔。他的眉毛和胡須都已經白透了,像是被冰雪染過一般,可他的麵色卻紅潤如嬰兒,不見一絲老態。他的身周隱隱有星光流轉,仿佛有一整片星河正圍繞著他緩緩旋轉,那不是法術的效果,而是他在星象一道浸淫幾萬年之後,與星辰之力之間建立起的某種本能的共鳴。
    元輥是天璣殿的首席星象師,於星象推演一道浸淫了幾萬年,早已達到了登峰造極之境。天璣殿的星象觀測台便由他全權掌管,每日的星象記錄、每月的星圖繪製、每年的星象推演,都由他一手操持。在這天璣殿中,若論對星辰的理解,除了殿主古墨塵之外,便數他最為精深。
    其餘幾位長老也各自身著不同顏色的司服,端坐於兩側。他們有的閉目養神,有的低聲交談,有的在翻閱手中的典籍,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但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們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時不時地朝著殿門的方向瞥去。
    他們在等。
    等殿主到來。
    就在諸位長老低聲議事之際,殿門忽然被人推開。
    那推門的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寒風裹挾著漫天飛雪湧入殿內,帶起一陣刺骨的涼意。數十盞長明燈的火焰在風中劇烈搖曳,殿內四壁的星圖在光影的變幻中忽明忽暗,仿佛整座大殿都在那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諸位長老齊齊抬頭,朝著殿門的方向望去。
    然後,他們看到了古墨塵。
    天璣殿殿主一襲墨色中衣,赤足立於門檻之上。他的銀發散落在肩背之上,被風吹得微微飛揚,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的麵容依舊淡漠如常,那雙沉澱了十五萬載滄桑的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的衣袍上沾著細碎的雪粒,赤足踏在冰冷的玉石地麵上,卻仿佛渾然不覺。
    但真正讓諸位長老在意的,不是他的衣著,不是他的姿態,而是他的懷中抱著一個被外袍裹得嚴嚴實實的繈褓。
    那件外袍諸位長老都認得。那是天璣殿主的法袍,以龍鱗絲織就,水火不侵,刀槍不入,是古墨塵身份的象征。這件法袍跟隨古墨塵已有數萬年,很少見他脫下過。可此刻,這件珍貴的法袍卻被用來包裹一個小小的繈褓,將那繈褓中不知是什麼的東西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而那繈褓的縫隙中,隱約可見一張稚嫩的嬰孩麵孔。
    諸位長老麵麵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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