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盧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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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繆爾說完後,看到安娜塔的眼睛明顯顫了一下。那雙本來無神的深色眼睛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擊中了,瞳孔微微收縮,但她什麼也沒說。
“……全名是盧克·埃裏克。”塞繆爾補充著。他盯著她的臉,不敢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
這次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大了些,但語氣依舊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你認識他?”
“是的,我以前曾從他那裏聽說過你的事,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你。所以……我能跟你聊聊嗎?”塞繆爾沒詳細說什麼,隻透露了一些模糊不清的信息。但他無論如何也想和她說說話,她是盧克來這裏的原因。
安娜塔盯著塞繆爾的臉看了一會兒,盯得讓塞繆爾有些不自在。
“你其實也是想問關於他的事情吧,而不是我。”她忽然開口了,語調比剛才輕了一點,但那雙無神的眼睛依舊直直看著他。“我來這之前,跟那家夥挺熟的。”
“十歲左右的時候就跟他認識了。不過他當時挺慘的,家裏出了事故就隻有他一人了,我父親看他可憐就稍微留意了一下他。”安娜塔靠在書架上,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來。
她居然和盧克關係很好嗎?這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盧克當時並沒有跟我說她的事。
她的語氣還是那樣,但話明顯多了起來,像是打開了一個被壓了很久的話匣子。“那家夥從小就莽莽撞撞的,但這幾年有好一點了。”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下,落在旁邊書架上那些黑色封皮的書籍上。“可惜了,要是我來到這裏之前能跟盧克說一下就好了……”
塞繆爾不太明白她說出的這句話,他小心地問了一句。
“你也是為了學識而來到這裏的嗎?”
“差不多吧,我當時是找到了幾本弗裏歐厄斯的書,有了能來這裏的線索。不過祂的書太難找了,複刻本也沒有那麼多。我當時都快要放棄了……”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但直到我父親做了個夢……”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塞繆爾忽然往前邁了一小步,聲音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切。“夢裏有什麼?”
安娜塔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起。“夢裏有什麼……你倒是問得挺細的。”
“我父親夢見有一位陌生人教給了他一個神儀,他說這個儀式可以讓意識回歸到**。”
塞繆爾瞬間愣住了,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他澆了個徹底。那個儀式,那個他在白色空間裏雙腿融化後拚了命畫出來救了自己一命的儀式。盧克說那是一個老人教他的。
而那個老人就是安娜塔的父親。那出現在安娜塔父親夢裏的陌生人,會不會就是弗裏歐厄斯本人。
“後來父親他把這個儀式教給了我和盧克,我也知道了這是弗裏歐厄斯的儀式。”安娜塔沒有注意到塞繆爾臉上的變化,她說著的時候眼裏還放著光。“當時我就覺得這是弗裏歐厄斯對我的眷顧,我一定要把線索全部找到然後來到這裏。”
“不過後麵我雖然找到了線索,但我的父親不讓我去。可能是因為危險也可能是我到年齡了……”她冷哼了一聲。
“他之前是個老師,把我引上了智慧的道路,卻又想半路把我拉下來。讓我與陌生人結婚同枕,這我恕不認同。”
“所以我拋下父親和盧克,自己出發了。”她說到這裏,那股剛才還亮著的興奮勁兒一點一點地暗下去了,悲傷的神情浮現出來。她的嘴唇微微發抖,但馬上被她用牙齒咬住了。
塞繆爾猶豫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他伸出手想安慰她時,安娜塔的表情卻突然變了。
她的眉頭皺緊,那雙剛才還泛著淚光的眼睛一下子變得鋒利起來,表情裏混合了憤怒和決意的表情。她伸出手,一把抓住塞繆爾的肩膀,用力往前一推。塞繆爾的後背撞上了冰涼的書架,她把他按在牆上,兩個人瞬間互換了位置。
“我把我的全部都說出來了,既然聽了我這麼多事跡,也該跟我說說你的了。”她壓低聲音,表情扭曲著。
塞繆爾抬頭看著她。她的臉在書架投下的陰影裏半明半暗,眉頭壓得很低,嘴唇緊緊抿著,眼神裏沒有任何溫度。他的手被她按在身體兩側動不了,肩膀被抓得生疼。
“請問你是什麼時候跟他認識的?什麼地點?什麼時間?”她的語速越來越快,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精準地往塞繆爾身上紮。眼眶下的陰影被拉得很深,
塞繆爾被她一連串的質疑懟得支支吾吾發出不了聲音。他的肩膀被抓得生疼,後背緊貼著冰涼的牆壁無處可退,她的影子完全罩住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張了張嘴,那些事先編好的模糊的說辭全部卡在嗓子眼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果然說不出來嗎?我就知道。”她黑著臉看向塞繆爾,聲音壓得更低了,但每一個字都更加淩厲。“現在,把實情老老實實告訴我。這樣我還能考慮一下不向其他人舉報你。”
塞繆爾的冷汗從額角滑下來,他腦子裏混亂不堪。
難道她知道我是在地下一層認識的盧克?可是為什麼她會這麼憤怒,情緒突然這麼不穩定,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我……”塞繆爾顫抖著從嘴裏蹦出幾個字。冰涼的牆壁硌著他的脊椎,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但他能感覺到她的視線像一把刀一樣抵在他的喉嚨上。
“你最好不要撒謊,外來者。”安娜塔的一隻手抬起來,手指輕輕掐住了他的脖子。她沒有使力,但那觸感讓塞繆爾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在地下一層檢查機關的時候,與他相識的,我沒有向別人舉報他。之後相處的時候他告訴了我關於他自己的事情。”塞繆爾開口了,他的聲音又幹又啞。他感受到脖子上的那隻手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鬆開了。他抬起頭,以為會看到更深的憤怒或懷疑,卻對上了安娜塔悲傷的樣子。
“他說他被雇傭來找你,而雇者就是你的父親。我有從他身上拿的照片……”塞繆爾繼續說了下去。
安娜塔的手從塞繆爾脖子上徹底滑了下去,她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行了,已經夠了,謝謝。”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和自己說話。她鬆開了之前抓著他肩膀的手,那隻手從塞繆爾的袍子上滑下來。然後她轉過身,沒有再看他一眼。
“我不會舉報你的,放心吧。”
塞繆爾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書架之間。她走得不快,腳步卻有些不穩。她離開了圖書館。
安娜塔走出圖書館後,她站在向上的石階前,手扶著粗糙的石壁,沒有馬上邁步。
“……為什麼要來找我。”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回響。“要是走之前告訴告訴你一聲我去了哪裏就好了。”
那天她靠在圖書館角落裏翻看著一本書,那本書她已經看了好幾天了。
“誒,你知道嗎?今天有薇爾洛特的信徒在大廳處刑外來者。”
一個黑袍男教徒從書架另一側探過頭來。安娜塔的眉頭皺了一下,她把書合上。
“在大廳裏處刑?真是一群瘋子。他們就這麼討厭外麵來的人嗎?”她的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嫌惡。
“誰知道呢?有好多人去看了,我也準備去確認一下。你要去嗎,安娜塔?”
“我才不去。”她把書重新翻開,指尖順著那一行行文字劃下去。男教徒聳聳肩,轉身往圖書館門口走了。
她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書架之間,又把書翻到下一頁。
過了一會,那個男教徒回來了,他的腳步比去時沉重很多。臉上帶著的好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到近乎鬱悶的神色。他走到安娜塔旁邊的那排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翻了翻又放回去,反複了好幾次。
“真是殘忍。”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書架說話,“希望我在這裏待久了不會對這種事情習以為常。”
“發生什麼了?”安娜塔把書合上,抬起頭看他。她本不想多問,但這個男教徒的表情讓她有些在意。他平時不是容易被嚇到的類型,但他現在的表情像是吃下了什麼苦東西。
“那個外來者被切斷四肢後殺死了。而且聽別的紅袍教徒說,之前有人逼供過他。他說他隻是來找人的,別人問他在這裏他要找誰,他說是他的親人。”
男教徒靠在書架上,垂著眼看著自己手裏那本根本沒翻開的書,
“可惜了,他看著不大。而且他那雙綠色的眼睛讓我印象深刻。”
“砰。”
安娜塔手中的書掉在了地上,幾頁紙張被壓得折了角。她的手指還維持著剛才拿書的姿勢懸在半空中,但冷汗瞬間從她的額頭滲出來。
“你沒事吧?”男教徒被書落地的聲音嚇了一跳,往前走了一步,低頭想去幫她撿。
“……沒事。我可能有點累了。”她彎下腰,在他碰到那本書之前自己把它撿了起來。她把書緊緊抱在懷裏,低頭看著那些折了角的書頁。
綠色的眼睛。
她認識一個人,也有一雙綠色的眼睛。那個人是個蠢貨,小時候被欺負後躲在她身後,受傷喜歡喊疼,什麼都瞞不過她,什麼事都會主動跟她說。
被處刑的那個人肯定不是他,不可能是他,不會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