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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5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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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納斯裏大人已正式回歸!”台上的手下喊了一句。
    不多時,人群開始朝赫納斯裏跪拜。前排的幾個黑袍教徒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就伏了下去,膝蓋觸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而有些人則從容一些,緩緩地彎下腰,手掌撐在灰色的地毯上,額頭貼上手背。
    塞繆爾學著他們的樣子,膝蓋碰到了柔軟的地毯,動作有些僵硬,金色的頭發從兩側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他的視線落在前麵那個黑袍教徒的後背上。他伏在那裏,聽著周圍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
    等跪拜結束後,人群站了起來。塞繆爾也跟著站起來,膝蓋有些發麻。他抬起頭,看向大廳的最前方。
    教主本人依舊沒有什麼表示,從人群上掃過,既沒有滿意的神色,也沒有不滿的痕跡。從他的臉上什麼也映不出來。他微微側過頭,抬手像群眾揮了揮。
    他旁邊的手下立刻向前一步,聲音在大廳的穹頂下回蕩。
    “教主有令,人群都退下吧!”
    黑袍教徒們馬上彎腰行禮,動作整齊劃一。他們開始逐一離開,從後排開始,無聲有序地朝門口移動。
    塞繆爾鬆了一口氣也轉過身,準備跟著人群離開。
    “等一下。”
    那個聲音不大,卻在整個大廳裏砸開,因為沒人敢說話,除了台上的那位教主。
    人群停住了,有人大膽的往台上看去,有人不敢隻盯著後方的人。塞繆爾也隨著前麵的人停住了。
    赫納斯裏站在台上,俯視著人群,那雙連光都映不進去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一個方向。
    赫納斯裏站在台上,俯視著正在散去的人群,他那雙眼睛死死地釘在塞繆爾身上,
    “除了你,剩下人走。”
    塞繆爾的臉色一瞬間發白,不知所措的站在人群中。周圍的人卻已經開始緩慢地移動,有人從他左邊走過去,有人從他右邊走過去,黑袍的布料擦過他的手臂,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塞繆爾看了看周圍,他們的表情裏有驚訝或者好奇,但他們還是在走,朝著門口的方向,安格斯站在前麵,他顯然也是聽到了赫納斯裏的命令,那張冷淡的臉此刻微微皺起了眉。
    他的目光從塞繆爾移到赫納斯裏身上,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口。隨後他也開始移動了,因為命令的不可違抗。
    他離開的時候,朝塞繆爾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隨後消失在門後。
    等最後一個人走完時,大門被嚴嚴實實的合上。
    大廳裏隻剩下了塞繆爾。
    塞繆爾獨自站在空曠的大廳中央,灰色的地毯在他腳下鋪展開去,兩側的石柱沉默地矗立著,那座雕像立在赫納斯裏的身後,嘴角噙著那抹悲憫的微笑,觀看著這一切。
    塞繆爾的心跳很快,他渾身冰冷,完全不知道赫納斯裏要留下他做什麼,不,他大概知道,可能就像是埃厄忒斯對他做的那樣。
    赫納斯裏的眼睛一直就沒有從塞繆爾身上移開過,他的目光就像一對釘子把塞繆爾釘在了原地。
    他一步步從台階上走下來,來到塞繆爾身邊。
    “你擁有多少學識?”他突然問了一句不著調的問題。
    塞繆爾小心的抬頭,無意間對上了那死水一樣的眼睛。
    他為什麼要問這個?是想知道我的情況嗎?他有些緊張,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顫巍。
    “我……考上過教會認證的專業,學過精神類神術……古代文字和古代語言也都有涉獵。”
    他還想繼續說下去,但赫納斯裏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真是浪費時間。”
    那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把塞繆爾還沒說完的話全部壓回了喉嚨。
    “果然現在還是和預言中相差甚遠。”
    他厭倦的伸出手,不耐煩的抓著自己的頭發,手指插進漆黑的發絲裏,手掌遮住了他另一半的臉。塞繆爾看不到他的表情,隻能看到那些左邊碎發的縫隙間漏出那空洞一樣的左眼。
    他在說什麼預言?什麼的預言?
    赫納斯裏的手從頭發上放下來,他的臉上又恢複了那種冷淡的表情,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不耐煩隻是塞繆爾的錯覺。
    “你跟我來。”
    他轉過身,朝大廳的後麵走去,塞繆爾小跑著跟上他。
    大廳的後麵有不少其他房間,門赫納斯裏走在前麵,塞繆爾跟在後麵,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一前一後地響著。
    赫納斯裏選中一扇門推開,走了進去。塞繆爾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頭往裏看了一眼。
    房間裏幾乎什麼都沒有,灰色的地毯鋪滿地麵,一張深色的桌子,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具。桌子在房間的正中央,椅子端端正正地擺在桌子後麵。
    赫納斯裏指了一下那把椅子。
    “坐。”
    塞繆爾走過去,僵直地坐了下來。
    赫納斯裏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了,門在他麵前被關上。
    他坐在那裏,房間裏沒有任何可以計時的東西,不知道過了多久。
    “哢”的一聲,門終於開了。
    赫納斯裏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手下。那個手下懷裏抱著一摞黑色的書,他把書放在塞繆爾麵前的桌子上,一本一本地摞起來,摞了十幾本。然後他退後一步,彎腰行禮,無聲地退了出去。
    赫納斯裏站在桌邊,垂眼看著那摞黑色的書籍,又看著塞繆爾。
    “限你一個小時,在我回來之前,”他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壓。“把這些都學會。”
    他咋了一下舌,轉身就離開,這一次門關上的聲音比之前重了一些。
    一個小時內看完?這怎麼可能,他是瘋子嗎!
    塞繆爾焦躁的坐在椅子上,麵前是赫納斯裏手下拿來的十幾本黑色封皮的書。
    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懸在那些書的上方,這些書和圖書館裏那些黑色封皮的書很像,他還沒看過黑色書皮的書。
    他把最上麵那本書拿了起來。
    他翻開第一頁,裏麵沉重的字跡堆滿了整頁,像多足爬蟲一樣占據了這張紙頁。
    他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整本書都是同樣的,晦澀難懂的知識加上又小又密的字數讓他越發焦躁,頭也不知怎的越來越痛。
    他又拿起第二本書,翻開。第三本,第四本。
    每一本都是這樣,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就像有蟲子要將他的腦袋啃穿出來。明明之前教會也不缺乏這種晦澀難懂的書籍,為何今天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一本一本地翻過去,手指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心跳也跟著越來越快。
    十幾本書,他拿出幾本快速翻了一遍,卻一本也看不進去。
    塞繆爾坐在那把椅子上,麵前攤著翻開了的的書籍,壓抑的牆壁把他圍在中間。
    赫納斯裏說“把這些都學會”,但他現在根本看不進去,怎麼學?怎麼辦?
    塞繆爾下意識的咬著指甲,直到疼痛讓他清醒些。
    “放鬆些,放鬆些…”塞繆爾深呼吸了幾次,開始重新考量麵前的書籍。
    “我什麼無聊乏味的書沒看過,隻不過這次有時間限製而已……”
    既然那些書暫時看不進去那就換,塞繆爾開始首選比較薄的書,其次是帶有插畫的,這樣更容易閱讀。
    他打開一本篩選過的書籍,怪異的插畫在他眼前展開。其中一頁畫著一個太陽,但張圓形散發著光芒的臉上,長著一副男人的五官。
    太陽站在一座巨大的宮殿旁邊。
    塞繆爾看著那張畫,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書頁的邊緣。他的頭又開始痛,像有人拿著帶著刺的鐵錘捶打著他。他眨了眨眼,想把那開始發散的視線重新聚焦起來,但畫麵上那個太陽的臉開始變得不清晰了。
    “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了書頁上,正正地滴在那個太陽的臉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圓。
    塞繆爾愣了一下,他看到自己的鼻尖下方懸著一滴還沒有落下來的血珠。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手指從人中劃過,觸到了一片溫熱。
    塞繆爾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的眼前就突然黑了,失去了意識。
    等再次恢複意識的時候,他在一片黑暗中,就像被剝奪了所有感知感官一樣。他眨了下眼,但眼前依舊一片漆黑。
    “我這是怎麼了?”他想說這句話,張了張嘴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出來。
    他試圖動一下身體,但根本不行,似乎隻有意識在這片黑暗的海洋中。他試著抬一下手,卻驚奇的發現他能感到自己手部的運動,但除此之外其他軀體像是不在了。
    這是怎麼回事?他記得自己剛才在看書,在赫納斯裏讓他待的那間房間裏,他翻開了一本書,看到了那副怪異的插畫,之後他突然流鼻血了。然後——
    然後他就到了這裏。
    他是在做夢嗎?還是暈過去了?但為什麼他的意識還在?
    他的頭還能扭動,他試著往左偏了一下,頸椎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他能感覺到後腦勺和脖子的轉動,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
    但馬上的,亮光就來了
    亮光從四麵八方同時湧過來,像是整個空間一起變成了光源。亮到塞繆爾本能地閉上了眼睛,用手臂擋住了臉。
    身體也突然能動了。
    他把手放下來,眯著眼睛,一點一點地適應著那片無邊的白光。他的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開始看清自己身處的地方。
    他站在一片虛無的白中。他試著挪了一步,但腳底就是正常的地麵觸感。
    他的視線從腳下移開,往遠處看去。
    他看到一座城市在不遠處,那座城市矗立在白色的虛無中,就像畫家在空白處畫出了精美城市的一角。高大的尖塔在那裏豎立著,塔尖是金色的,在無源的光線中閃閃發亮,城市的街道寬大寬闊,像王國的首都一樣繁榮。
    塞繆爾盯著那個地方看了一會,忍不住想走過去看看。
    他走了三、四步,但馬上他的腿就停住了。
    因為眼前出現了一個人在他和那座城市之間。
    那個人太過高大了。
    塞繆爾見過最高的大教堂都不及這個人的肩膀。他的肩膀以一種不自然的寬度向兩側撐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他的鎖骨裏,強行把他的骨架從中間掰開了。
    他的頭發是黑色的,像一條條細小的的蛇,從他的頭皮上蔓延下來,纏繞在他的脖子、軀體上,發絲與發絲之間絞緊著。灰藍色的布料鬆垮的在他身上搭著,白色的翅膀立在他肩後。
    塞繆爾不敢看他的臉。
    從骨髓血液裏,從每一個細胞的深處湧上來的本能拒絕著他的視線。那種感覺比害怕更原始,像是某種被刻進了基因裏的禁忌。
    但他還是看到了。
    隻隻是一次視線不受控製的上移,一次餘光讓他從巨人的下頜掃到他的額頭,不到半秒的滑行,他什麼都沒有看清,但就足以讓塞繆爾的心髒像被一隻手攥住一樣。
    羞恥,害怕,丟臉,恐懼。
    這些詞太輕了,它們是一張張被撕碎的紙,被塞進了塞繆爾胸腔裏,那些糟糕的情緒全部都湧了上來。
    這難以應對的情緒讓他突然想起來了,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那間酒館,那條空無一人的街道和那些從門縫裏透出來的暖黃色的光。
    他推開門的時候,吵鬧聲像一堵牆一樣朝他撞過來,但隨著他的到來。笑聲停了,說話聲停了,酒杯碰撞桌麵的聲音也停了,一屋子的人轉過頭來看他。
    他們看著他一個渾身是血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的孩子。
    “求求你們救救我的爸爸媽媽,有強盜進到家裏了!”
    兩秒?三秒?也許是在更長時間的沉默過後,他們笑了。
    一陣爆笑從酒館傳出,有人笑得趴在桌上,拳頭捶著桌麵。有人笑得把嘴裏的酒噴了出來,酒液順著下巴往下淌。有人笑得彎下腰,扶住了旁邊人的肩膀。他們誰都沒有問他為什麼渾身是血,誰都沒有關心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他們隻是笑。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有人終於說了句他能聽清的話。
    塞繆爾摔在地上,不是酒館的髒地板,他從回憶中回神來。他的雙手撐著那片沒有溫度的白色,他的視線釘在那個巨人的身上,無論他怎麼努力都移不開。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他站不起來,那就往後爬去。塞繆爾努力的將視線轉移,他要離開這裏,離那個恐怖的巨人遠一些。
    漸漸的,他用手臂支撐著自己站了起來起來,頭也不回的往回跑去,不知道要跑到哪,不知道能不能逃離。
    “砰”的一下,塞繆爾的整個身體摔倒在了地上,他想要站起來。他的手再次撐在白色地麵上,試圖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但這次他的身體沒有跟上,他的膝蓋還是跪在地上。
    他低下頭看過去。
    右腿從膝蓋以下變成了一灘黑色的液體,所以他站不起來了。它在白色的虛無中緩慢地鋪開,他看不到自己的腳,看不到自己的靴子,兩者都變成了那濃稠的液體正在向外蔓延,沾染在了他的長袍上。
    然後是左腿,它變得跟右腿一樣,無聲的融入了地上那灘黑暗,他現在的身體來著兩隻手臂支撐著。
    為什麼會這樣?他的視線一直盯著自己消失的雙腿,壓倒性的恐懼向他襲來。
    我要死了嗎?這個念頭從他腦海深處浮上。
    我還不想死。
    他想起了盧克,想起了他躺在地牢長桌上的,被砍去了四肢舌頭被割去的軀體。他不想變成那樣,他不想死在這片什麼都沒有的白色裏。他還沒有找到萊因戈爾德隊長。
    我是在做夢嗎?
    等等,做夢?他的眼淚停止了,恐懼暫時被止住,這個念頭就像拋給溺水人一根綁緊的麻繩一樣。
    他的腿沒有了,從他的身體上被抹去了,但他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沒有灼燒和撕裂,沒有讓人想要尖叫的劇痛,什麼都沒有,這難道還不是在做夢嗎?
    他想起了盧克的話,還有他畫的那個陌生的儀式。
    “這個魔法是能讓意識回歸**。隻要在夢裏你能清楚地記得自己是誰,使用這個儀式就能醒來。”
    那個儀式他還記得,盧克在地上畫過,但他失敗了,他沒有從那噩夢一樣的地方逃出。但塞繆爾記住了那個儀式的樣子,每一處線條的連接,和那個陌生的神徽,他能畫出來。
    他的手還在,他用右手沾取了自己流在地上的那些黑色液體。手指觸到液麵的時候,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
    他開始畫將腦內的儀式畫出來。
    第一筆落下去的時候,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黑色液體在虛無的白上留下了醒目的痕跡。
    他的口腔裏不自主的湧出了更多的液體。黑色的,從他的嘴角溢出,順著下巴往下淌,他張了一下嘴,想喘口氣,但更多的液體從喉嚨裏湧了出來,他差點被嗆到。他偏過頭讓那些液體從嘴角流出去,然後繼續畫。
    鼻腔裏也開始了,黑色的液體從他的鼻孔裏湧出來,滴在他剛畫好的符號上。他用袖口擦了一下。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黏稠的像是融化的焦油一樣的液體從他的眼眶裏溢出來,糊住了他的眼睛,視線越來越窄,像有人在他的眼睛前麵慢慢地拉上了一層黑色的紗簾。
    他幾乎看不清自己畫的東西了。
    但他沒有停,憑著記憶畫完最後一個圓環,最後一根連接線,最後一個古代文字,然後是神徽。
    終於完成了
    但此時他的右手也融化了,塞繆爾無力的趴在地上,他用左手懸在儀式的上方,隨後閉上了雙眼,黑色的液體從眼瞼的縫隙裏擠出來。
    塞繆爾在心裏默念著禱詞。
    智慧的學神啊
    請將我的魂靈,從這飄蕩的迷霧中喚回
    讓它重新棲居於溫暖的骨血與軀殼
    引我離開這片無夢無醒的茫然之地
    全知全能者,願您垂聽,願你視見
    以您那洞徹萬物的眸光
    讓這漂泊於虛無的意識
    輕輕攏回現實的形骸
    他不知道自己念得對不對,不知道這個儀式在這裏是否管用,但他沒有別的辦法了。
    意識在念完禱詞時一瞬間開始變得模糊,在意識完全消散之前,塞繆爾最後的念頭是他想活著離開這裏,他想再見萊因戈爾德一次。
    然後一切都消失了,白色的空間,可恐的巨人,一切都不見了。
    等再次醒來時,他感到自己躺在一張床上。後背接觸到的是一層薄薄的褥子,身下的床板在他微微挪動時發出一聲低啞的聲音。
    塞繆爾的眼睛猛地睜開,他的胸腔像是被死死壓住,呼吸不順。
    眼前的景象還是一片模糊,陌生的石壁,陌生的天花板,這不是他的房間。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跳又亂了半拍。
    但他還沒來得及往更壞的方向想時,一張熟悉的臉就探了過來,擋住了他混亂的視線。
    是安格斯,他聽到動靜後整個人便立刻探了過來,雙手撐在床沿上。
    他的眉頭緊皺,臉色不怎麼好看。
    但塞繆爾看到了他後馬上鬆了口氣,呼吸逐漸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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