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赫納斯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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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繆爾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頭就像一直被擠壓一樣漲裂疼痛。他記得自己做了夢,夢裏有一些模糊的畫麵。但醒來之後,那些畫麵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漏走了,什麼都沒剩下。
他坐在床邊,輕撫額頭,指尖觸到一層薄薄的冷汗,他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沉重的鍾聲在這時突然敲響,一聲接一聲。看來今天他起得比鍾聲還早。
他坐在床邊,聽著鍾聲一聲一聲地敲完。之後他才離開房間,來到走廊的盥洗台前。他掬起一捧水澆在臉上,試圖用冷水衝走疲倦。
話說昨天去愛格伯特那裏的時候,火把似乎已經滅了。
而且愛格伯特昨天突然下跪,還那麼鄭重的說了那些話可把他嚇了一跳。
塞繆爾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著映出自己的水麵。愛格伯特沒有光源了,他需要給愛格伯特再找一些照明用的東西或者對他有用的物資。
要不要再去地牢那裏找一下?
他剛冒出這個念頭,盧克的死狀就從腦海裏湧了上來。
那張桌子,那張滴上血的桌子,那個赤身**,四肢被砍斷,舌頭被割去的軀體。那雙綠色的不再聚焦的眼睛。那個被刀刺中的部位,刀具拔出來的時候還被肋骨卡了一下。
不要再想了
塞繆爾抓緊了胸口的布料,他大口急促地呼吸著,喉嚨裏發出細微的聲音,過了一會,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他的手指鬆開了,布料上留下幾道深深的褶皺。
“我不想去那裏,”他低聲說,“現在還不行。”
他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轉身離開盥洗台,往大廳的方向走去。
大廳裏一如既往地有人在來回走動。不過奇怪的是今天大廳裏的人都是紅色的教徒,地牢裏的慘叫依舊還在持續,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安魂曲。塞繆爾的目光掃過那些穿紅袍的教徒,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些,他現在不太想看到那個高挑的身影,但隻能從他那裏接領檢查機關的任務。
但他找了半天都沒有看到那個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黑袍的教徒站在他之前的位置。
塞繆爾站在原處觀察了一會兒,那個黑袍教徒站在原本屬於高挑紅衣教徒的位置上,翻看著手裏的書。
猶豫了片刻,塞繆爾還是走了過去。
“那個……”他開口,“這裏還能接領任務嗎?”
黑袍教徒的視線從書中挪開,落到塞繆爾身上。
“哦,是你啊,等到你了。”黑袍教徒他把書合上抱在懷裏,眼睛望著塞繆爾。
“今天不用去上麵了,”他說,“赫納斯裏大人回歸了,信仰弗裏歐厄斯的教徒都要去地下六層,迎接那位大人回歸。”
他頓了一下,撇了塞繆爾一眼。
“但你也要去。”
“我也要去嗎?”塞繆爾愣了一下。
“是的,這是不可拒絕的,請盡快前去吧。”
黑袍教徒說完後便從塞繆爾身邊走了過去,消失在了前麵的樓梯處的房間。塞繆爾也著急的走了過去,他望著往下延伸的樓梯,邁出了一步。
三個月以來,他隻見過赫納斯裏幾次,但每一次都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曆。他能夜視的眼睛也是因為赫納斯裏畫的儀式,那個儀式估計也是他們信仰的神的神儀。儀式需要將另一個活著的生物殺死來換取自己視暗如亮的眼睛,塞繆爾不太想回憶自己當時的場景。
而且他來到這裏後的第一個月,是被關在地牢裏度過的。那個慘叫和**像潮水一樣日夜不停地湧過來的地方。
想到這,他渾身就打了個寒顫,放慢了向下了腳步。
路過地下四層的時候,他往裏麵撇了一下,但巨大的圖書館裏空無一人。
往常這個時候,圖書館裏總是有人在的。那些黑袍教徒們沉默地抱著書籍,但今天,一個人都沒有。
塞繆爾感到有些奇怪,但他沒有停下來細想,繼續往下走。
一層又一層的往下,他終於來到了地下六層。
他看著繼續往下延伸的樓梯和守在出口兩邊看著他的守衛,在心裏感慨著。
要是能繼續往下走走就好了,沒準能去八層找找出口。
第六層的布局和五層差不多,全都都有一條很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門。
塞繆爾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兩側的牆壁跟上一層一樣每隔三步就有一支火把,把整條走廊照得通明。
走廊的盡頭,那扇巨大的門半開著。暗灰色的金屬紋飾在門框上炸開著,像是在石壁上蔓延的植被,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足以讓一個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塞繆爾在那扇門前停了一下,他側耳聽了聽。門後如此安靜,隻有人群沉穩的呼吸聲。他把手貼在門邊,輕輕推了一下。門無聲地向內滑開,縫隙變大了,他擠了進去。
這裏的主廳很大,地上鋪著灰色的地毯。兩側立著粗壯的石柱,從地麵一直延伸到穹頂。這裏的布局也感覺跟地下五層感覺差不多。
大廳裏站滿了一半的人。他們全都身著黑袍,兜帽垂在腦後,露出那些他看著熟悉或不熟悉的麵孔。有些人他見過一麵,在圖書館裏抱書的或者在走廊裏擦肩而過的。現在他們此刻全都站在這裏,沉默整齊地麵向大廳前麵的方向。
塞繆爾想起來之前那個黑袍教徒的話。“信仰弗裏歐厄斯的教徒都要來地下六層,迎接那位大人回歸。”
所以這些身著黑袍的人,都信仰著那個叫弗裏歐厄斯的神。
大廳最前麵立著一座巨大的雕像,那是一位長發的男性,他穿著垂墜的長袍,懷中抱著一卷卷軸。他的麵容優美,嘴角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看起來悲憫溫柔。
塞繆爾盯著雕像的臉看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盯著它看了太久了,那張臉有一種說不清的引力。
他的目光從雕像上移開,隨意地掃過人群。黑袍教徒們安靜地站著,都是在等那位赫納斯裏教主回歸。
他的視線在人群中隨意地移動著,在左前方的時候,他看到了那最為熟悉的臉。灰發半紮著,眼睛平視著前方,表情看起來十分冷淡。是安格斯,他也在人群中。
塞繆爾心中一喜,在這個大部分是陌生麵孔的地方,看到安格斯就感覺格外親切,他想過去打聲招呼,哪怕隻是站在一起也好。至少那樣,他不會覺得自己是這片黑色海洋裏唯一一個白色的礁石。
他擠進群體,正要過去時人群卻突然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塞繆爾停住了腳步,順著所有人的視線抬起頭,看向主廳的最前方。
一陣風從不知何處吹來。
它穿過石柱,穿過人群,掀起黑袍教徒的衣角,也吹動了塞繆爾額前垂落的碎發。吊燈裏的火焰在同一瞬間齊齊地向一側傾斜,又在風停之後緩緩歸位。
雕像前,本應是空無一人的地方此刻正站著一名男子,他憑空出現在那裏。
他麵對著人群站著,身形修長,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長袍上沒有裝飾,沒有任何可以辨認身份的標誌。
人群中有人低聲的說。“赫納斯裏大人來了。”
他有一頭漆黑的短發,幾縷碎發遮住了左眼,麵容冷淡疏離還夾雜著嚴肅。他的眼睛是漆黑的連,似乎連光都映不進去。
赫納斯裏咳嗽了一聲,那聲咳嗽很輕,像是喉嚨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然後被他清了清。
之後他往前走了一步。馬上的,塞繆爾聽到了一個聲音,“啪唧”一下。
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到連呼吸都被壓到最低的大廳裏,那聲音卻如此清晰。
塞繆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一寸。
赫納斯裏的腳邊,有一攤東西。
那東西是從他的長袍裏掉出來的,它落在前麵的台階上,黏糊糊地攤開,那是一堆髒器與血混合在一起的東西,暗紅與黑色**間還雜著一些灰白色的,像是脂肪或者筋膜的組織。
塞繆爾感到一陣惡寒從脊椎骨的最底端升起,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他咽了一下,把那口湧上來的惡心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赫納斯裏俯視著人群,他的目光從最前排開始,緩緩地向後移動,那些被他目光掃過的黑袍教徒,雖然低著頭,塞繆爾卻能看到他們的肩膀微微繃緊了。
然後那道目光停了,塞繆爾感覺到一陣冰涼從頭頂澆下來。
赫納斯裏在看他。
那雙仿佛能吸食人的眼睛,正不加掩飾地看著他。塞繆爾被嚇了一跳。
這種感覺和埃厄忒斯看他時不一樣,赫納斯裏的眼睛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貼在你皮膚上。
塞繆爾與那雙眼睛對視了幾秒,那短短的幾秒裏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緩過神後他飛快地把視線轉移到了別處,他低下頭,盯著地毯上的紋路。
等赫納斯裏收回了目光後,他的呼吸終於順暢了一些。
但在塞繆爾的餘光裏,安格斯站在左前方,姿態依舊沉穩。沒有人看他,也沒有看任何人。他的後背筆直,像一株不會被風吹彎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