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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他指的是我嗎?
    塞繆爾有些許疑惑,自己已經十六歲了,怎麼說也算不上孩子了吧。而且這個騎士看著也不大,感覺跟盧克差不多,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
    騎士瞟見塞繆爾袍子上沾染的血跡,他變得有些緊張。
    “你沒有事吧,你身上是不是受傷了?”
    他邁開步,看起來是想走過來,但他左肩的傷口因為這一動又滲出了一些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你別動!”塞繆爾趕緊出聲製止。
    騎士的腳步頓住了,有些茫然地看著塞繆爾。
    “這血是之前的,”塞繆爾指了指自己長袍上的那些血跡,“我現在沒有受傷。”
    他將火把掛到牆壁上,主動走了過去,繞過地上堆疊的雜物,到騎士跟前。騎士比他高出大半個頭,即便靠牆站著,塞繆爾也需要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那張臉是如此俊美,睫毛細密而微翹,垂下時在臉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有一頭熱烈而奔放的棕紅頭發,他的眼睛是藍色的,此刻正努力地聚焦在塞繆爾身上。
    “你先坐下,”塞繆爾伸手虛扶了一下他的右臂,沒敢碰左肩,“好好休息。”
    騎士猶豫了一瞬,然後緩緩坐了回去。他靠上牆壁的動作很小心,左肩盡量不碰到任何東西,但還是在落座的瞬間悶哼了一聲,眉頭直皺。
    塞繆爾半跪著查看起他的傷勢,他小心地揭開襯衣的破口,露出下麵的傷口。
    跟盧克一樣,都是被箭矢所傷,但肩膀上的箭似乎被他自己拔掉了,用繃帶簡單處理了一下,左手食指也被包裹著。但也許是因為在黑暗裏的緣故,肩膀的繃帶混亂的纏在一起完全沒有止血的效果。
    塞繆爾將他肩膀上的繃帶拆開,重新在傷口上繞了兩圈,從騎士的腋下穿過,在肩膀上方打了個結。手上的斷指傷他從沒處理過,而且看起來早已止血塞繆爾就沒有再動了。
    騎士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布條,又抬頭看了看塞繆爾,臉上的表情卻鬆弛了很多。
    “抱歉,讓你費心了。”
    “我是奧彌爾騎士團的愛格伯特·斯科特,稱呼我為愛格伯特就好。”
    愛格伯特介紹起了自己,他掌心朝內,輕壓左胸微微頷首道。“多謝你的出手相助。”
    塞繆爾坐在了他的旁邊,地板的涼意透過衣料,緩緩滲進皮膚。
    “…我是奧聖歌德團的塞繆爾·芬恩,叫我塞繆爾就好。”
    “奧聖歌德嗎?我曾聽說過這個名號。”愛格伯特湊近了些,露出一個毫不演繹的笑容,眼底閃過真切的讚許。
    “如此年輕就能加入這個組織,真是了不起!”
    塞繆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長袍的袖口。
    愛格伯特似乎想說什麼,但塞繆爾搶先開了口。
    “你為何會來到這裏?”他抬起頭,望著騎士那雙在火光中顯得格外透亮的藍眼睛。
    愛格伯特的表情沉了下來,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給他那張揚的紅發鍍了層金。
    “我隻是奉命前往這裏,自身並無其他理由。”
    “不過……”愛格伯特的嘴唇抿了一下,微微皺起了眉梢。他的目光落在地麵上那卷發黴的地毯上,聲音裏多了一層失落,“算上今天,我已經被困在這裏兩天了。”
    “昨天,”愛格伯特繼續說著,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他的劍。“除了野獸還有一位穿著紅袍的人襲擊了我。明明是在黑暗裏,但他好像能隨時隨刻掌握我的行動一般。我什麼都看不清,隻能憑聲音和直覺躲閃,他的動作很快,像是根本不需要光亮。”
    “不過萬幸的是,我跑的還算挺快的,最後一下子就跑掉了。”愛格伯特似乎是覺得氣氛有些太過嚴肅了,衝塞繆爾笑了一下。
    塞繆爾沉默地聽著,有種莫名的愧疚壓在他的心底。
    “我是三個月前跟隨隊長來到這裏……”
    他把之前跟盧克所說的話也跟愛格伯特說了出來,關於自己如何被裝在棺材裏抬進來,如何在黑暗中蘇醒,如何被迫融入這個地方。
    他講了地下九層的結構,講了那些穿黑袍和紅袍的教徒,講了關於他們的信仰,還有關於自己每天被派去檢查機關的任務,昨天認識到了同樣跟他被困在這裏的盧克。最後,他講了那條他聽說的可能存在於地下八層的向上的路。
    愛格伯特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那雙藍色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種悲傷。
    “怪不得,”愛格伯特低聲說,目光落在塞繆爾的臉上。“怪不得你看起來有些憂鬱,還這麼瘦弱。”
    塞繆爾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那些“我其實還好”的客套話,全都卡在嗓子眼裏。他垂下眼,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的指甲縫裏還嵌著沒有洗掉的暗紅色。
    心裏的那股愧疚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愈發強烈了。他知道自己在愧疚什麼,可能是因為自己穿著和那些教徒相似的白袍?還是因為隻有他作為和那些教徒一樣的“共犯”存活著,而外麵的地牢裏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這裏的教徒之所以能在黑暗中看清,”塞繆爾思考片刻最終開口了,這件壓在他心裏幾個月的事情。“是因為他們自己這裏的神給予了一種在外界看來是禁術的魔法。他們用“血肉”做媒介……組成新的眼睛,效果就是能在黑暗中如同白天一樣看清一切。”
    “這裏下麵關押著許多跟你一樣的“外來者”……”
    他說到這裏,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長袍的布料。他的指尖漸漸泛白,布料的紋路在掌心裏硌出深深的紅印。
    騎士沉默了一會兒,火光在他們之間安靜地燃燒,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所以,”愛格伯特懂了塞繆爾的意思,緩緩開口。“你能在黑暗中看見我後退……”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完整了。一個能在黑暗中視物的人,穿著白袍,每天被派去檢查機關,和教徒們生活在一起,他屬於這裏,又不完全屬於這裏。是被困的人,卻也是這個黑暗世界的一部分。
    一種默契在他們之間彌散開來,塞繆爾等待著審判降臨在自己身上。
    這是他在這裏三個月來一直的心結,從被迫使用了那種魔法與他們同吃同住後,他就在等待著某個人看清他的樣子然後質問他,你怎麼能和那些人站在一起?你怎麼能穿著他們的衣服,吃著他們的食物,然後假裝自己和他們是兩回事?
    他緩緩地抬起頭,望向愛格伯特。
    但騎士沒有說什麼。
    他沒有質問,沒有露出那種疏離的表情。隻是坐在那裏,靠在那麵冰冷的石牆上,用那雙藍色的眼睛,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睛望著塞繆爾。
    “你一定遭遇了很多不好的事,對吧。”愛格伯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他,“抱歉,我之前並不了解。”
    塞繆爾的眼眶突然熱了一下,他沒有預料到愛格伯特會這麼說。他飛快地低下頭,盯著地麵,用力地眨了眨眼,害怕眼淚會掉出來。
    愛格伯特**著他的背,時不時輕拍一下。
    “有時候,一些事情是自己無法控製的,這也並不代表是自己的錯。你比許多成年人都要沉著冷靜,我向你致敬。”
    塞繆爾沒有說話,他怕自己一開口,聲音就會破碎。
    他隻是坐在那裏,低著頭,讓火把的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長久的沉默在他們之間彌漫,但溫和安詳的氛圍卻緊緊包裹著他們。
    過了一會,塞繆爾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睛不再發紅,聲音也沒有抖。
    “我拿了一些吃的過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彎腰把那些還沒來得及送給盧克的東西重新抱進懷裏。
    “我分一半給你吧,明天我還會再過來。”
    但愛格伯特卻搖了搖頭,他拒絕了塞繆爾的好意。
    “這些食物你先留著給自己和那位盧克先生吧。聽完你說的情況,我覺得他和你更需要食物的補充,我一個星期不吃飯都沒有大礙。”
    塞繆爾沉默了一下,還是把麵包撕開一半放了下來,連帶著的還有一隻新的短火把。
    隨後他便在騎士擔憂的目光中逃也似的推開門走進了黑暗。
    他回到了主路,繼續往深處走去。
    身後的門已經關上了,那團溫暖的火光被厚重的木門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裏。
    他總感覺今天這條走廊變長了,長得看不到盡頭,也許是因為抱著的東西太沉了。他的眼眶又開始發熱了,他咬住嘴唇想用疼痛轉移情緒,但視線還是不爭氣的模糊了。
    第一滴從眼角滑出,他伸手去擦,手背蹭過臉頰,把淚水抹開,卻帶出了更多的淚。
    他在嗚咽中走完了這段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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