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外的桃林有清風拂過，花瓣簌簌飄落在慕容青璃的墓碑上。趙珩站在墳前，眼底雖藏著化不開的傷感，卻已無往日那般撕心裂肺的悲痛。以前每一次來，他都要對著墓碑靜坐半日，淚水浸透衣襟。而今日，是他最後一次在此駐足，語氣沉重又堅定：“青璃，我要走了。紅葉道長捎信來，說終南山的桃花開得正盛，邀我去學劍。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等我學成歸來，再來看你。”
    趙珩的指尖輕輕撫過青璃墓碑上那朵雕刻的小桃花，紋路細膩，此刻觸碰間，指尖仍然忍不住微微顫抖。刻痕裏還嵌著些許塵土，他小心翼翼地拂去，腦海中陡然浮現青璃的笑臉。
    那些快樂無憂的時光，終究是回不去了。十二歲那年，在桃花樹下許下長大要娶她的承諾，成了永遠無法兌現的遺憾。青璃用生命換來他活下來的機會，這份恩情與愛意，他唯有好好活著，活得更強大，才能不辜負。
    經曆過生死的磨礪和失去摯愛的痛苦，趙珩早已褪去往日的青澀浮躁，性子沉穩了許多。他不再像去年那般失魂落魄、渾渾噩噩，現在的他內心多了一份堅定，他要變得強大，不僅是為了告慰逝者，更因為將來還有許多事要他去做，還有更多的人要他來守護。
    返回汴梁城，來到凝香閣，掌櫃和老嬤嬤熱情地把趙珩請進屋內。老嬤嬤眼睛紅了：“姑娘去年說過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忘了她。”
    趙珩眉頭緊鎖，輕輕歎了口氣：“我剛去看她了，和她說過我要去終南山拜紅葉道長為師，潛心學劍。”
    老嬤嬤眉頭稍微舒展：“這樣甚好！姑娘在天之靈也不想看到你現在還在為她難過，要振作起來，為那些死去的人堅強地活下去，好好活著，才是對姑娘，對趙將軍和慕容都尉最好的告慰。”
    老嬤嬤從櫃子裏拿出一把短劍：“這把劍是慕容都尉年輕時候使用的，後來給了姑娘，現在把它送給你。”
    趙珩接過短劍，劍鞘上刻著波紋，非常精美，短劍顏色古樸厚重：“就叫它”秋水”吧！”他把短劍斜掛在左腰，身姿挺拔，眉宇間增添了幾分俠客的英氣。
    收拾行囊，趙珩帶了三件東西：拚合完整的虎頭符、那支銀哨和青璃給他調的那盒“醉春風”胭脂。虎頭符裝在懷裏，銀哨放在左邊袖子裏。老嬤嬤往他包袱裏塞了一件厚棉襖：“終南山冬天雪大，帶上這件棉襖禦寒。”
    趙珩謝過老嬤嬤，把包袱背在右肩就要出門。老嬤嬤說：“道長是個好人，你父親曾經救過他的性命，他不會虧待你的，好好跟他學劍吧，莫要辜負他的心意。”
    走出凝香閣，趙珩最後看了一眼那間胭脂鋪，藍色門簾在風中飄動，忽然想起那天青璃站在門階上送他的模樣，緋紅的臉頰，綠羅裙在風中飄蕩，十分嬌俏可人。
    趙珩回到住處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幹糧，騎上那匹白馬離開汴梁城，朝終南山趕去。守城門的士兵早就和他熟了，簡單檢查了就放行，還不忘了說“後會有期”，希望他再回汴梁看看這裏的一切。
    通往終南山的路的確不好走，好不容易到了山腳下，趙珩係好馬，沿著彎曲小徑上山。到了山腰，看到一位身穿灰色道袍，須發皆白的老道站在桃花樹下曬太陽，正是紅葉道長，他的聲音很溫和：“趙公子，你來了。”
    趙珩抱拳行禮：“晚輩趙珩見過道長。”
    紅葉道長微微一笑：“青璃那丫頭說你使槍的架勢太硬，該學學劍，你要學學劍的柔軟和靈動。現在是時候了！”
    趙珩心裏大喜，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把額頭磕紅了：“晚輩求道長教我劍術。”
    紅葉道長捋著下巴上的胡須，長歎了一口氣：“令尊當年對我有恩，我自當盡力教你。先掃三年地吧，劍者，心要靜。”
    趙珩在道觀裏住下來了，把那匹馬牽到道觀附近的馬廄裏，有專人喂養。這處道觀位於終南山半山腰以下，地勢不算很高，周圍樹木環繞，特別是桃樹、梨樹眾多，道長給它起了個名字“紫霞觀”。
    天蒙蒙亮的時候，趙珩就起床挑水、劈柴、掃地，稍不留神會摔跤或劃傷，道長看見了，用拂塵輕輕地掃他的手背，他感到一陣針刺似的疼。好在少時跟隨父親學過基本功，腿上有勁，底盤紮實，舞刀弄槍很嫻熟。午後，紅葉道長教他輕功提縱術，一跳一丈高，在腿上綁沙袋往上跳躍，他每天勤加苦練，到晚上累得腰酸背疼。每天周而複始地重複這些事情，磨礪他的耐心。
    一周後，紅葉道長在晚上教趙珩劍術，他教劍很特別，從不說招式，隻讓他看雲、看山、看水流。道長語重心長地說：“劍在心裏，不在手中。你心裏裝著東西，劍就會鈍。唯有澄心靜氣，方能與劍相融，人劍合一。”
    趙珩用那把秋水劍回想道長所說的哲理，一招一式舞起來，起初不得其要領，他的心還未完全澄靜。直到有一天下起暴雨，路被衝毀了，一個少年摔斷了腿大聲呼叫，趙珩想都沒有想，沿著藤蔓下去救起了他，胳膊被碎石劃破了，血沿著雨水往下滴，他也沒有覺得疼。
    晚上，紅葉道長微笑著說：“你今天的劍該練得順了。因為你的劍有了溫度。”
    趙珩第一次覺得劍活了，那把短劍有了生命，跟著他的呼吸起伏，劈、刺、挑、抹，動作裏少了些往日的狠辣，多了幾分流水般的柔和。動作像行雲流水那樣流暢那樣灑脫，脫胎換骨了。收劍時，他看見劍身上映出了自己，也想起了青璃，這把劍就像青璃一直守在他身邊，從未離開過。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在紫霞觀裏除了幹活和練功之外，閑暇時紅葉道長向趙珩講起江湖上的奇聞軼事，武功流派，應對方法和行走江湖要注意的事情，他一一牢記在心裏。
    每天晚上入睡前，趙珩坐在床榻上打坐，進行呼吸吐納，排除一切雜念，神遊物外。經過日複一日地訓練，他的經脈十分暢通，每個毛孔都充滿力量，不再覺得疲憊不堪了。
    紅葉道長不僅教他劍術，還教他呼吸吐納之術、輕功提縱術、陸地飛行術、壁虎遊牆術和暗器。
    紅葉道長從樹上摘下幾片葉子，隨手一扔，那幾片葉子飛快地飛出去，釘在一棵大樹上，像釘子那樣。趙珩都看呆了，驚歎世間還有這樣的高手。紅葉道長嗬嗬一笑：“江湖之大，能人輩出，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切忌驕傲自負。”
    這晚的月色很好，紅葉道長興致高漲，帶趙珩施展輕功在山坡上奔跑，道長在前麵帶路，趙珩在後麵追趕，一路上翻過幾座山坡，經過一片樹林，來到一塊平地上。紅葉道長點點頭：“不錯！不錯！你進步很大。”
    紅葉道長隨即轉頭朝前麵跑去，身子往上一縱，輕飄飄地落在了一塊巨石上。趙珩也照他那樣，雙腳落在了道長站著的那塊巨石上。紅葉道長看著他，點點頭，眼神裏是讚許。
    日子不知不覺過了兩年，趙珩的體質比以前更強壯，精神狀態更好了。第三年秋天，滿山的葉子紅得似火，落日的餘暉照在葉子上更加鮮豔奪目，似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趙珩手握短劍以優美的姿勢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隨即隨意揮舞起來，一招一式時而柔軟飄逸，時而靈動有力，帶著呼呼的風聲，刮起了地上的葉子，他的身形隨著劍招而遊走，他跳躍起來劈出一道劍影，驚飛了樹上的小鳥，周圍的葉子四下飄散，他突然一變招，一劍揮出向後一拖，樹葉斷成兩半，在空中飛舞，他再向前一劍刺出，一道劍氣把樹葉劈開，數片葉子向前飛出，釘在樹上。他用劍向上一挑，劍尖接住了一片落下的紅葉。
    紅葉道長看到這一幕嗬嗬一笑：“你的劍終於有了靈氣，有了力量。”
    又是一年春風起，紫霞觀的桃樹開花了，像往年一樣開得熱烈。三年已過，趙珩的劍術已大成。紅葉道長拿來一把長劍：“徒兒，為師把這把劍送給你，你現在是一名劍客了，以後用這把劍行俠仗義，蕩盡世間一切邪惡。”
    趙珩接過劍，劍鞘是紫檀木製成，上麵雕刻桃花花紋，中間刻著“新生”兩個字，激動地說：“多謝師父，徒兒謹記師父教誨。”
    紅葉道長歎口氣：“世事難料，有些事總要了結的。去吧，凡事要三思而後行。”
    趙珩收拾好東西站在道觀門口觀望，回想三年來的時光，不由得潸然淚下。他牽著那匹白馬，沿著山間小徑緩緩下山，一陣清風吹來，送來陣陣桃花香，他仿佛聽見有人在他耳邊喊“趙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