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沉冤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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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珩抱著青璃走出地牢時,天邊正滾過第一聲春雷,沉悶的響聲炸在汴梁城上空,餘韻綿長。
淅淅瀝瀝的雨水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撲麵而來,打濕了他早已破爛的衣衫,順著發梢滴落,衝刷著青璃臉上的血汙,露出底下蒼白卻依舊清麗的眉眼。她的頭輕輕歪靠在他肩頭,發間還纏著幾縷幹草,像一株被狂風摧殘過的綠柳,褪去了所有的鮮活。趙珩的胳膊早已麻木酸脹,卻死死抱著懷裏的人,生怕稍一鬆勁,她便掉下去。
“放她下來!”
城門口傳來清脆的喝斥聲,禁軍手持長矛圍攏過來,槍尖在雨幕裏泛著冷冽寒光。趙珩腳步未停,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直到看見新皇趙光義派來的欽差正站在吊橋上,手裏捧著明黃的聖旨,絹布被雨水浸濕,“平反”二字在天光下格外醒目。
“趙將軍之子趙珩,攜軍械庫賬冊覲見。”欽差的聲音被風吹散,卻清晰地穿透雨幕,傳入在場的每個人耳朵裏。周圍的禁軍紛紛收起長矛退開,為他讓出一條通路。
趙珩卻站在原地,緩緩低下頭,凝視著懷裏的青璃。她雙眼緊閉,睫毛上掛著晶瑩的雨珠,像極了小時候在慕容府老梨樹下睡著的模樣。記憶裏她的話陡然在耳畔響起:“趙大哥,等洗清了冤屈,我們去城外看桃花。”如今桃花該開了,可那個約她看桃花的姑娘,卻再也睜不開眼。
“把姑娘交給老奴吧。”一個蒼老哽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趙珩回頭,看見慕容府的老管家拄著拐杖,鬢發斑白,雙眼紅腫。趙珩將青璃遞給老嬤嬤,老嬤嬤顫抖著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青璃,“姑娘早有交代,若她遭遇不測,就把這個交給小將軍。”
老嬤嬤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布包遞給趙珩,他指尖觸到包裏堅硬的棱角,心髒猛地一跳,拆開布包的瞬間,竟是另一半虎頭符——真正的那半,上麵刻著的“慕容”二字還沾著點胭脂屑,是青璃常用的那種桃紅色。
“姑娘說,這符契本就該合在一起。”老嬤嬤抹著眼淚,“她早就知道王全斌會換符,故意讓您拿著假的引開注意,自己悄悄藏起了真的。昨晚她料想自己會被俘,就提前安排好了,讓老奴在此等候,見到您回來就把真符給您。”
趙珩的喉嚨像被堵住了,千言萬語堵在心頭。他想起地牢裏青璃說的那句“還算數嗎”,想起她胸口的刀傷,原來從一開始,她就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每一步謀劃,都在把生的希望完全推給他。他的眼眶紅了,將兩個半塊符契緊緊拚合,符身的紅寶石泛著溫潤的光澤。他小心地將完整的虎頭符貼身藏好。
軍械庫的地窖陰暗潮濕,黴味混雜著鐵鏽氣撲麵而來。趙珩舉著火把走在前方,火光照亮了一排排生鏽的兵器架,也照亮了供奉在角落的佛像。他俯身撬開佛像底座的暗格,賬冊果然藏在佛像底座裏,一疊泛黃的賬冊放在其中,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詳細記錄著王全斌私通北漢、調換軍械的罪證,每頁末尾還有兵部侍郎的親筆簽名和印章,鐵證如山。火把的光映在紙頁上,也映出趙珩通紅的眼睛。
“都找到了?”欽差緊隨其後,拿起賬冊翻閱片刻,長長歎了口氣,“剛收到宮中消息,王全斌已被拿下,嚴刑之下盡數招供,當年構陷趙、慕容兩家忠良,調換軍械,全是他一手策劃,兵部侍郎也已被控製。皇上有旨,即刻為趙家、慕容家恢複名譽。”
趙珩沒有說話,隻是從懷裏掏出拚合完整的虎頭符和那張記載王全斌調換箭矢的賬本,一同放在賬冊最上方。符契上的紅寶石在火光裏亮得驚人,像極了青璃眼裏的光。
走出地窖時,雨已經停了,天光放晴。城牆上的守軍正在敲響銅鑼,清脆的響聲傳遍了整個汴梁城——“王全斌通敵叛國罪證確鑿,已被定罪伏法,趙家、慕容家冤案昭雪,恢複名譽。”街上響起百姓們的歡呼,人聲鼎沸。趙珩站在人群外,卻覺得心裏空蕩蕩的,像被掏空了一塊。
他走到西市,凝香閣的藍布簾子還像往常一樣掛著,隻是再也不會有個穿綠羅裙的姑娘笑著掀開它,衝他喊一聲“趙大哥”了。他掀開藍布簾子,銅環上鎖了,門扉緊閉,隻能隔著門板,在外麵靜靜地看著“凝香閣”胭脂鋪。青璃描妝時的模樣、和他打趣時的笑容、危機時刻護著他的身影,一一在眼前浮現,他的心口傳來陣陣刺痛,淚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他想起那個雨夜和青璃的重逢,想起了她遞來的“醉春風”香粉,想起她為他掩飾時的機智,想起她不離不棄的陪伴。八年來,他活在複仇的執念裏,是青璃讓他陰沉的日子裏有了光,讓他知道,這世間還有人真心待他、護他,陪他走過最黑暗的時光。如今冤屈被洗清,可那個人卻永遠地離開了。
老嬤嬤把慕容青璃抱回了慕容府,安置在一間空房裏。青璃的身體早已冰涼,慕容府的仆人得知姑娘遇難,無不傷心欲絕。老嬤嬤給她換了一身嶄新的綠羅裙,一如她平日裏最喜歡的模樣,又用幹淨的白布輕輕蓋在她身上。她緊閉雙眼,麵容平靜,再也不會醒來,再也無法睜開眼,看看他心心念念的趙大哥了。
次日清晨,趙珩來到慕容府,推開房門,看見青璃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他走上前,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手,淚水瞬間湧出,聲音哽咽:“青璃,我來看你了。。。。。。我們報仇了。。。。。。趙大哥在這裏守著你,你不會孤單的。”
極度的傷心,讓他在說完這句話後,眼前一黑,便要暈倒。老嬤嬤連忙將他扶到隔壁房間,讓他好好休息。從這天開始,趙珩便在慕容府住下了,每天都去青璃的房間坐一會兒,陪她說話,仿佛她還活著,在安靜地聽他訴說。
再過五天,慕容青璃下葬了,那支銀簪被老嬤嬤插在她發髻上,和她一起埋在汴梁城外的桃樹林中,那是他們約定好,要一起去看桃花的地方。
這天午時,王全斌、兵部侍郎及手下黨羽在午門外的廣場上被處斬。圍觀的百姓們高聲歡呼,紛紛奔走相告,為除去這一大奸侫而慶賀。趙珩站在人群後方,看著刑場上的景象,長長籲了一口氣,八年來的血海深仇終於得報。他仿佛看見青璃站在眼前衝他微笑,告訴他一切都結束了。
半個月後,趙珩站在慕容家的墳前,將手裏的桃花枝放在墓碑上。慕容青璃的墳挨著她父親慕容都尉的,墓碑上沒有刻名字,隻畫了一朵小小的桃花,墳頭已長出嫩綠的青草。他蹲下來,用袖子細細擦去碑上的塵土,輕聲說:“青璃,我把王全斌的家產,分給了那些因冤案受牽連的人家,他們終於能過上安穩的日子了。陳武被流放邊疆,他說對不起你爹。”
風拂過墳頭的青草,帶著淡淡的花香。趙珩從懷裏掏出一個香囊,裏麵裝著曬幹的桃花瓣,是他從城外采來的。“你說的桃花,我去看了,開得很好。”他把香囊係在碑前的桃樹上,“等過些日子,我就去慕容家以前的村莊,那裏種了好多桃樹,我會守著它們,就像守著你一樣。”
回城時,趙珩再次路過凝香閣,如今鋪子已由慕容府的仆人接手打理,新掌櫃正在打掃地麵,見他進來,連忙上前打招呼。趙珩走進鋪內,目光落在牆上的美人圖上,輕聲說:“能不能把這幅畫留給我?”
掌櫃笑著點頭:“這是慕容姑娘生前畫的,好多人想買,老奴都不肯。小將軍,您要是喜歡,就拿去吧,這本就是姑娘留給您的。”
趙珩取下畫,把畫卷起來時,發現背麵還粘著一張胭脂譜,上麵用清秀的字跡記錄著各種配方,最後一行寫著:“贈趙大哥,等你學會了,給我描眉呀。”後麵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夜深人靜,趙珩坐在慕容府房間的燈下,看著那幅美人圖。畫上的仕女捧著胭脂盒,裙擺的褶皺裏,畫著簡易的街巷圖,藏著一條通往城外的小路,是青璃畫給他的逃生路線,如今早已用不上,卻成了她留給他最珍貴的念想。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桌上的木盒上,盒內放著拚合完整的虎頭符,旁邊放著那盒沒開封的“醉春風”香粉。他知道,有些東西永遠不會消失。青璃留在他心裏的溫度,她的溫柔與勇敢,像那盒香粉的桃花香氣,會永遠陪著他,走過往後的漫長歲月。
第二年春天,汴梁城外的桃花開得燦若朝霞,香氣襲人。一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男子牽著一匹白馬,在桃樹下駐足,目光落在那方刻著桃花的墓碑上,眼神平靜。他的袖管裏露出一支銀質哨子,輕輕握在手中,風吹過桃林,仿佛傳來三下清脆的聲音,像有人在耳畔輕聲說:“趙大哥,我來看桃花了。”
男子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眼裏含著淚水,卻緩緩擠出一絲笑容。他知道,青璃從未離開,她化作了桃花,化作了山間清風,化作了歲月裏的溫暖,永遠留在他身邊,活在他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