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辛把手遞過去。秦紹握住他的手，另一隻手穿過他的腰側，托住他的後背，一點一點地把他從輪椅上扶起來。
    楚辛的腳踩到地麵，秦紹的手臂收緊，兩個人的身體靠在一起，秦紹的下巴幾乎抵著楚辛的額頭。
    秦紹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像陽光曬過的棉被清爽。
    “疼嗎？”秦紹問。
    “不疼。”楚辛說。
    “真的？”
    “真的。”
    “騙我你就死定了。”
    “……你扶不扶？”
    秦紹沒再說話，把人往自己懷裏帶了帶，半抱半扶地往車門那邊挪。短短幾步路，他走了快兩分鍾。
    楚辛靠在他懷裏，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另一隻手被他握在掌心裏，整個人動彈不得，索性不動了。
    每走一步，秦紹都要低頭看一眼懷裏的人，確認他沒有皺眉，沒有咬嘴唇，沒有偷偷忍疼。
    確認完了，才邁下一步。
    風從走廊那頭吹過來，撩起秦紹額前的碎發，也撩起了門口那群護士小姐姐心裏已經死了八百年的少女心。
    她們本來是在交接班的。
    一個在翻記錄本，一個在整理推車，一個端著保溫杯正準備喝一口養生枸杞茶。
    秦紹出來的那一刻，翻記錄本的手停了，整理推車的手僵了，那口養生枸杞茶含在嘴裏忘了咽下去。
    “那是……秦總？”
    小護士甲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
    “廢話，除了秦總誰出門帶一排保鏢。”小護士乙的眼睛已經黏在秦紹身上了，摳都摳不下來。
    “不是，你們看他——”小護士丙的聲音忽然變得又輕又飄。
    “我的天……”小護士甲捂住了嘴。
    “他是在哄他嗎？他是在哄他吧？他每一步都要低頭看一眼，他看他的眼神——你們看到了嗎？”
    她們看到了。她們全都看到了。
    “我死了。”小護士乙靠在同事肩上。
    “你說，一個人要多喜歡另一個人，才會連幾步路都舍不得走快？”
    車門早就被保鏢打開了，秦紹把楚辛扶到車門前，沒有鬆手，先側身坐進去，然後把人拉到自己身邊，讓楚辛靠著他慢慢滑進座椅裏。
    楚辛終於坐好的時候，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秦紹箍在他腰上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那隻手從上車前就放在那裏，上車時放在那裏，係安全帶時還放在那裏。
    楚辛伸手去拉安全帶，秦紹的手不動。
    楚辛扣好安全帶，秦紹的手還不動。
    楚辛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又抬頭看了一眼秦紹。
    “安全帶係好了。”楚辛說。
    “嗯。”秦紹說。
    “你可以鬆手了。”
    “嗯。”秦紹的手紋絲不動。
    “……秦紹。”
    “我在。”
    楚辛看著他，他看著楚辛。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鍾，秦紹終於把手鬆開了，但在鬆開之前，他的手在楚辛的腰側輕輕按了一下，像是蓋了一個章——“此處已簽收，秦紹。”
    楚辛假裝沒感覺到，但他耳朵紅了。
    秦紹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
    他上車前，對站在旁邊的林理說了句什麼，林理點了點頭，轉身朝那群保鏢走去。
    四輛商務車無聲地滑出醫院大門。
    一輛在前麵開道，一輛在後麵壓陣，一輛在旁邊護著，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護衛隊。
    秦紹發動了車子，楚辛靠在座椅上，座椅軟得像陷進雲裏，舒服得他想歎氣。
    他側過頭，看著秦紹開車的樣子——雙手握在方向盤上，眼睛看著前方，表情很認真，認真到像是在執行重大任務。
    楚辛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笑什麼？”秦紹沒回頭，但耳朵尖微微動了一下。
    “沒什麼。”楚辛把目光收回去，看著窗外。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彙入城市的車流。
    陽光從車窗外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翻過手，掌心朝上，那些紋路曾經被指甲掐出過月牙形的印痕，現在印痕已經消了，什麼都看不到了。
    “秦紹。”他叫了一聲。
    “嗯。”
    “不用開這麼慢。”
    秦紹確實開得很慢，慢到後麵的車開始按喇叭，慢到旁邊騎自行車的大爺都超過了他，還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寫滿了“小夥子你駕照是不是買的”。
    秦紹沒有理會，他的車速始終保持在比限速低十公裏的水平。
    因為他覺得這樣更安全，因為車上有楚辛。
    “安全第一。”他的語氣認真得像在開董事會。
    楚辛看著他的側臉，有無奈，有好笑，有一種“拿你沒辦法”的縱容，有被一個人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地捧著的，暖洋洋的像秋天的陽光一樣的東西。
    他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慢悠悠後退的城市街景。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
    秦紹側過頭，看了楚辛一眼。
    楚辛閉著眼睛。
    秦紹沒有叫醒他，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把他的座椅靠背調後了一點，然後把手收回來，握住方向盤，看著前方的紅燈。
    紅燈在跳，十、九、八、七——他看著那些數字，覺得它們跳得太快了，他想要慢一點，再慢一點，讓這個紅燈長一些，讓楚辛多睡一會兒，讓這段路永遠開不到盡頭。
    紅燈變綠了。
    他鬆開刹車，車子慢慢地滑了出去。
    車子駛入秦家老宅的大門，穿過綠樹成蔭的車道，最後在那棟獨立的小樓前停下。
    秦紹先下車，繞到另一邊，打開車門，俯身，幾乎是半抱著將楚辛扶了出來。
    早已等候在樓前的傭人想要上前幫忙，被秦紹一個眼神製止了。他堅持自己攙扶著楚辛，一步步走進了小樓。
    小樓布置得溫馨而舒適。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滿室明亮。
    光很暖，很亮，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楚辛的目光緩緩掃過客廳，沙發，茶幾，書架上嶄新的書籍……
    秦紹扶他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又拿來薄毯蓋在他腿上，然後蹲下身，仰頭看著他，聲音是刻意放柔的：“喜歡嗎？這裏是你的房間。看看還有什麼需要的，我馬上讓人去準備。”
    楚辛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伸出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