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秦紹從休息室走了出來。
    為了不被遠在大洋彼岸的顧鈞比下去，他換了身幹淨的衣服，刮了胡子，盡管眼底一片烏青。
    楚辛已經醒了，正靠著床頭，小口地喝著護士遞過來的溫水。
    看到秦紹進來，護士立馬嬌羞著起身，“秦總”。
    秦紹沒有看她，很自然地接過護士手中的水杯和毛巾，“我來吧。”
    護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沒什麼反應的楚辛，點了點頭，輕聲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退了出去。
    病房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傷口還疼嗎？”
    楚辛這才注意仔細看秦紹。
    他臥床的這幾個月，秦紹比他瘦得更厲害。臉都要脫相了。
    “醫生說可以開始吃一些流食了。廚房燉了山藥排骨粥，很清淡，一會兒送來，你嚐嚐看，好不好？”秦紹繼續說著。
    “今天天氣不錯，外麵沒什麼風。等你再好一點，我推你到樓下的花園走走。老宅那邊，我讓人重新收拾了一下，很安靜，陽光也好，你肯定會喜歡……”
    楚辛靜靜地看著他絮絮叨叨，沈家和金盛的事，他已經知道了。
    秦紹為了他，以一己之力推翻了兩個頂級豪門。
    楚辛靜靜地靠在床頭，看著秦紹在病房裏轉來轉去。一會兒去拉窗簾，嫌光線太亮，怕刺了他的眼睛；一會兒去調空調溫度，怕太冷他感冒、太熱他出汗；一會兒又去倒水，倒了一杯嫌燙，兌了點涼的，又嫌涼了，再加點熱的，反反複複。
    秦紹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說粥是廚房剛燉的，山藥排骨粥，很清淡，燉了好幾個小時，排骨都燉爛了，骨頭和肉分開了，肉化在粥裏了，粥是稠的，稠得像他此刻的心情——黏黏糊糊的，攪不開的，怎麼都攪不開的，可他還是要攪，要攪到楚辛說“好”，說“我想喝”，說“你喂我”。
    楚辛突然伸出手，慢慢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秦紹的聲音戛然而止，低下頭看著那兩根捏著自己衣角的手指，愣住了。
    楚辛沒有拉他坐下，沒有碰他的臉，隻是拉著他，不讓他再轉了。
    “楚辛？”他的聲音有些抖。
    然後楚辛直起身，在他瘦得顴骨凸出的臉頰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秦紹整個人僵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嘴巴還張著，眼睛瞪得老大。
    過了兩秒，他的耳朵開始發紅，從耳廓紅到耳垂，從耳垂紅到脖子，整個人像一隻被煮熟的蝦。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抖。
    楚辛已經靠回去了，臉上浮著一層薄紅，“粥什麼時候到？”
    秦紹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轉身往外走，步伐快得像在逃。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帶著藏不住的得意：“馬上去催。”
    門關上了。楚辛聽到走廊裏急促的腳步聲，笑了。
    走廊盡頭，秦紹靠在牆上，一手捂著嘴，一手按著心髒。
    心髒跳得太快了。
    笑得像個傻子，笑得像個孩子，笑得像一個人在沙漠裏走了很久很久、終於喝到了第一口水，水是甜的，涼的，好喝的，他想喝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喝到飽，喝到撐，喝到再也喝不下為止。
    從那天起，秦紹他幾乎包攬了楚辛所有生活上的瑣事。
    喂水喂飯，他堅持親力親為，會將粥吹到合適的溫度，一小勺一小勺，耐心地喂到楚辛嘴邊。
    楚辛吃得很少，也很慢，有時候會搖搖頭表示不想吃了，秦紹也不勉強，隻是輕聲哄兩句，或者換個別的清淡食物試試。
    擦身，換藥這些更私密的事情，楚辛也隻讓秦紹做。
    楚辛精神好一些的時候，秦紹會坐在床邊，給他念書。
    一些散文，或者風景遊記。
    有時候，楚辛看書，秦紹就在一旁處理一些不得不處理的緊急文件，或者隻是靜靜地看著楚辛沉睡的側臉，一看就是幾個小時。
    時間一天天過去，在秦紹這種近乎偏執的細心照料下，在最好的醫療條件輔助下，楚辛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天天好起來。
    他能下床走動了，雖然走得也很慢。
    能吃的食物種類也多了起來。
    胸口的傷口愈合良好，拆線後，隻留下一道粉色的的疤痕。
    醫生說恢複得很好，再觀察一段時間，如果情況穩定，就可以考慮出院，回家靜養了。
    出院的日子定下來後，秦紹變得更加忙碌。
    他親自回了一趟老宅，指揮人將主樓旁邊一棟獨立的帶小花園的二層小樓徹底打掃，重新布置。
    那棟小樓原本是給客人準備的，位置幽靜，采光極好，推開窗就能看到後花園的景色。
    秦紹讓人按照楚辛的喜好，將房間布置得簡潔，明亮。
    家具都換成了圓角的，地上鋪了厚厚的地毯，所有可能造成磕碰的尖銳物品都收了起來。
    他在房間的書架上擺滿了古今中外的書籍。
    他還讓人在老宅裏加裝了無障礙設施，雖然楚辛恢複得不錯，但他還是希望萬無一失。
    廚房也特意囑咐，以後每天的食譜都要單獨為楚辛準備，以營養，易消化為主。
    秦正淵將兒子的忙碌看在眼裏，這個曾經眼高於頂，行事狠厲果決的兒子，如今為了心上人，變得如此……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
    終於，到了楚辛出院的日子。
    天氣很好，秋高氣爽。
    醫院門口，一排黑色轎車。
    不是一輛，是一排。
    打頭的是秦紹親自開的那輛新車——底盤低，座椅軟得像陷進雲裏，據說是他專門讓人從國外運回來的。
    後麵跟了三輛一模一樣的黑色商務車，裏麵坐滿了穿黑色西裝的保鏢。
    楚辛被護士用輪椅推出來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片場。
    “這……”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陣仗，又看了一眼正朝他走過來的秦紹，嘴角抽了一下，“你是來接我出院，還是來拍電影？”
    秦紹走過去，從護士手裏接過輪椅他的手搭在輪椅推手上，彎下腰，溫柔地說道，“別管他們，你隻管坐好。”
    楚辛的耳朵紅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秦紹已經直起身，繞到輪椅前麵，蹲下來。
    “手給我。”秦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