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辛那麼瘦，身上插著各種管子。
    臉上戴著氧氣麵罩，隻露出緊閉的雙眼和額頭。
    胸口纏著厚厚的紗布，心電監護儀上起伏的曲線微弱，各種儀器的滴答聲此起彼伏。
    他安靜地躺著，毫無生氣，像一個脆弱易碎的瓷娃娃，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掉。
    秦紹的手猛地按在了玻璃上，一寸一寸地描摹過楚辛蒼白的臉，緊閉的眼，微弱起伏的胸口……
    秦正淵站在他身側，也看著病房裏的楚辛，眉頭緊鎖。
    這個年輕人被卷入了無妄之災，此刻奄奄一息地躺在這裏，模樣淒慘可憐。但……真的值得阿紹為他如此瘋狂，賭上一切嗎？
    秦正淵對此卻頗為不以為然，甚至有些遷怒，這個“玩物”迷惑了兒子，讓秦紹行事越發偏激。
    如今這番下場，當屬於。。。。。。“自找的”？
    秦紹就那樣站著，站到腰背發酸，才終於緩緩地將額頭抵在了玻璃上。
    “他……”
    “他很怕疼。”
    秦正淵一怔，沒想到秦紹會突然說這個。
    “切菜時不小心劃破了手指，一點點小傷口，都會讓他皺眉，上藥的時候，會偷偷吸冷氣，但從來不喊出來。”
    秦紹的目光沒有離開病房內的楚辛，在自言自語，也在對秦正淵訴說，“他喜歡喝牛奶，溫的，要加一點點糖，但從來不說，是我偷偷發現的。他看書的時候很安靜，睫毛垂下來，很乖。他生氣的時候，眼睛會瞪得圓圓的，像隻被惹毛了的貓，沒什麼威懾力，但很可愛……”
    秦紹的眼底的水光一閃而逝，“我利用他父親的病，逼他簽了賣身合同，他很怕但他沒有辦法。。。。。。他很怕，他父母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支柱，他沒辦法眼睜睜看著父親病死。他簽字的時候，手抖得厲害，但最終還是簽了。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惡魔。”
    秦正淵猛地轉頭，這是他從未知道的細節，他震驚地看向兒子，“你。。。。。。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後來，我把他看管起來，不準他出門，切斷了他和外界的所有聯係。他很難過，但他從來沒有傷害過別人，也沒有歇斯底裏地鬧。他隻是很安靜地待在房間裏，看著窗外，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鳥……”
    秦正淵的呼吸重了幾分，沒想到秦紹的偏執全部壓在了楚辛身上。
    他第一次聽到關於楚辛的方方麵麵，跟旁人描述的那個“禍水”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秦紹再次哽咽，“我第一次……強迫他的時候，他哭得全身都在抖，很害怕，很恨我，我用皮帶將他綁了，扔到了床上。。。。。。”
    秦正淵心頭巨震。
    “但後來……我胃疼，他明明那麼怕我，恨我，卻還是給我倒了熱水，偷偷放在門口。”
    秦正淵震怒，“你！你這個混蛋！你居然做出這種事！你這是犯法！早知道。。。。。。早知道。。。。。。”
    他從不知道，那個在他印象中隻是兒子一時興起強行禁錮的“玩物”，竟然有這麼多他不曾了解的鮮活的細節。
    “這次……沈家綁了他，顧鈞那個畜生……不知道對他做了什麼，他一定很害怕，很絕望。他接電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但他還想著提醒我小心，怕我被沈家算計……他那麼膽小，那麼怕疼……”
    秦紹猛地吸了一口氣，“可他還是……推開了我，替我擋了那顆子彈。他不知道那顆子彈可能會要了他的命嗎？他知道。可他……還是擋了。”
    他轉過頭看向秦正淵。
    眼睛裏隻有深不見底的痛和近乎卑微的祈求，“父親，你說他心性不壞……他不是不壞，他是……太好了。好到……明明被我那樣傷害，那樣強迫，在生死關頭，卻還想著救我。”
    “他什麼都沒有做錯，他隻是……被我強行拉進了我的世界，承受了本不該他承受的一切。”
    “沈家恨我，顧鈞恨我，他們衝我來啊！為什麼要動他？他那麼膽小，那麼怕黑，現在卻要一個人躺在那裏，渾身插滿管子，不知道還能不能醒來……”
    秦紹的聲音徹底哽住，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冷酷無情的男人，此刻，在自己的父親麵前，在生死未卜的愛人麵前，露出了最深最痛的軟肋和無助。
    秦正淵看著兒子失魂落魄幾乎崩潰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如同打翻了調料鋪。
    他想起自己曾經在秦紹的公寓裏，對那個瑟瑟發抖，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說的那些話——
    “你這樣的身份，留在阿紹身邊，隻會害了他”。
    “識相點，自己離開，秦家不會虧待你”。
    “別癡心妄想不該有的東西”……
    那些話，如今想來。
    字字誅心。
    他一直以為，秦紹對楚辛隻是一種偏執的占有欲。
    他甚至曾暗自惱怒，覺得是楚辛的出現迷惑了兒子，讓原本冷靜理智的秦紹變得瘋狂失控。
    聽著兒子一點一點剖開他們之間那些複雜的過往，看著秦紹眼中那幾乎要將將他淹沒的痛苦和悔恨，秦正淵才恍然明白。
    那不是占有，不是偏執。
    那是愛。
    是自己從小驕傲、強硬、習慣掌控一切的兒子用盡一切辦法，將無辜的楚老師禁錮在身邊。
    秦紹用最錯誤的方式開始了這段關係。
    而那個叫楚辛的年輕人……他承受了無端的羞辱，秦紹的強迫，沈家的綁架，顧鈞的威脅，最後……在生死關頭，選擇了推開秦紹，擋下那顆致命的子彈。。。。。。
    “秦紹，”秦正淵的聲音有些幹，他帶著怒意大力拍著秦紹的肩膀，“我從來不知道你居然能這麼混賬！這麼霸道！這麼……不是東西！”
    他想起了自己在公寓裏對楚辛極盡羞辱，氣更是不打一處來，既氣兒子的混賬，也氣自己當初的武斷和偏見。
    “你！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秦家是這麼教你的？用這種下作手段強取豪奪？！你簡直……簡直丟盡了秦家的臉！”
    秦紹沒有反駁。
    “可是，我沒有辦法不去想他，不去愛他！”秦紹紅著眼，“他是那麼幹淨，那麼……好。他明明有機會可以更恨我，可以報複我，可以一走了之，可他沒有！他什麼都沒有做！他隻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裏，像一株長在角落裏的植物，不爭不搶，卻那麼有生命力，那麼有傲骨……父親，我控製不了。我看到他，就想把他留在身邊，哪裏也不準去。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我用最糟糕的方式開始了一切……可我沒有辦法放手。一想到他會離開，會消失，會屬於別人，我就……我就快要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