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紹是認真的。
    這種認真，比任何衝動都可怕。
    秦正淵了解自己的兒子。從小到大，做任何事都不衝動。
    他是一個把每一步都踩實了才走的人，是一個把所有可能性都計算好了才出手的人，是一個永遠不會讓自己陷入被動，永遠給自己留好退路的人。
    可這一次，他沒有留退路。
    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把所有的橋都燒了，把自己逼到了絕境裏，然後站在絕境的邊緣，笑了一下，跳了下去。
    佛珠在秦正淵指間停住了。
    他想起秦紹小時候。
    那時候秦紹才五六歲，長得白白淨淨的，像年畫上的娃娃，不愛說話，不愛笑，不愛跟其他孩子一起玩。
    秦正淵有時候會覺得這個孩子不像自己。他年輕的時候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氣，一點就著，一著就炸。
    可秦紹不一樣，秦紹不炸，他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壓得很深很深。
    秦正淵聽著手下的彙報，感覺心裏揪的生疼。
    他最引以為傲的兒子，為了一個男人背離了他活了三十年的信念。
    秦正淵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失敗。
    “罷了。。。。。。”
    秦正淵沒有再說下去，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老了十歲。
    他看著秦紹母親的照片，那般溫婉，他娶她，不是因為愛得發瘋，而是因為合適。
    門當戶對，家世清白，性格溫順，能持家，能相夫教子，是一個稱職的的妻子。
    “我老了。。。。。。管不動了。。。。。。”一聲歎息在房間裏久久回蕩。
    秦紹和楚辛沒有選擇太偏遠的小城，那樣反而容易引人注目。
    他們最終選定了一個距離A市千裏之遙，但經濟活躍機會較多，人口流動性也大的南方沿海二線城市——H市。
    這裏足夠遠，能暫時避開秦、顧兩家的直接觸角。
    也足夠大，能讓他們隱入茫茫人海，尋找一絲立足的可能。
    用事先準備好的新身份，他們很快在H市一個中檔小區，租下了一套兩室一廳的公寓。
    房子不算新，但幹淨整潔，裝修簡單現代，有基本的家具電器。月租五千，押一付三。
    這筆支出，用掉了他們帶出來的現金中不小的一部分。
    交完房租，添置了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剩下的錢已經不多。
    秦紹將最後那疊鈔票仔細收好，對正在陽台擺放綠蘿的楚辛說：“我出去一下。”
    他沒有說去幹什麼，楚辛也沒問。
    隻是在他出門時，低聲說了句：“早點回來。”
    秦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帶上了門。
    秦紹沒有去人才市場。
    那對他來說，是另一個無法想象的世界。
    他直接去了H市最核心的CBD區域，走進了一家頗具規模的跨國谘詢公司H市分公司的前台。
    他穿著之前帶出來的熨燙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向前台出示了自己的新身份簡曆，要求見分公司負責人或人力資源總監。
    前台小姐被他通身的氣場和那份赫然寫著“麻省理工斯隆商學院MBA”和“曾任XX跨國集團亞太區戰略副總裁”的簡曆震懾了一下，不敢怠慢，很快通報了上去。
    分公司的總經理是一個四十多歲精幹的中年男人，在辦公室接待了他。
    對方顯然對這份過於“華麗”又有些“語焉不詳”的簡曆存有疑慮，尤其是在看到秦紹臉上的傷時。
    “秦……先生？”總經理打量著秦紹，“您的履曆非常出色。不過，以您的背景，為什麼會選擇來我們H市分公司？而且，您上一段工作經曆似乎結束得有些……突然？”
    秦紹巧妙地收斂了鋒芒：“個人原因，需要換一個環境發展。H市很有活力，貴公司在業內的專業口碑我也早有耳聞。至於上一段經曆，集團總部戰略調整，我負責的板塊被整合，我選擇了離開。具體的，受保密協議限製，不便多談。”
    他將一個U盤推到對方麵前：“這裏有一些我過往不涉及原公司核心機密的，關於亞太市場戰略布局和跨境並購整合的分析報告與案例複盤，可以供您參考。另外，關於貴公司目前在進行的南美市場拓展項目，我粗略看了一些公開資料，有幾個不成熟的想法，或許我們可以聊聊。”
    他沒有急切地推銷自己。
    總經理將信將疑地接過U盤，插入電腦。
    隻看了幾分鍾，他的臉色就變了。
    報告的邏輯之嚴謹，數據之詳實，視野之開闊，對行業痛點的把握之精準，絕非普通高管所能及。
    尤其是其中幾個案例的複盤角度和提出的規避方案，簡直一針見血。
    他又試著和秦紹聊了聊那個南美項目。
    秦紹沒有誇誇其談，隻問了幾個關鍵問題，然後基於有限的公開信息，條分縷析地指出了項目可能存在的三大風險點和兩個被忽略的潛在機會，並給出了初步的應對思路。
    每一句都切中要害，顯示出對國際商業規則和跨文化管理的深刻理解。
    談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結束時，總經理的態度已經截然不同，眼中充滿了欣賞和難以置信。
    他實在想不通，這樣一個人物，怎麼會“流落”到H市，還主動找上門來。
    但那份簡曆和剛才展現的能力，又做不了假。
    “秦先生，您的才華令人印象深刻。”總經理站起身，主動伸出手，“我們公司目前正好在組建一個特別戰略組，負責亞太及新興市場的深度分析和戰略預研，直接向總部彙報。這個職位需要極強的全局觀和跨文化溝通經驗。我覺得，您非常合適。不知道您對薪酬方麵……”
    秦紹與他握了握手，表情依舊平靜：“薪酬可以按市場慣例。我更看重平台和項目的挑戰性。以及，”他補充了一句，“我需要一個相對獨立，決策鏈條短的工作環境。一些不必要的背景調查和人際往來，希望能盡量減少。”
    這話說得委婉，但總經理立刻明白了。
    這位“秦先生”恐怕有些不便言說的過去，不想被人深究。
    這在頂級人才流動中並不罕見，隻要能力足夠，公司往往願意提供足夠的**空間。
    “這個沒問題。特別戰略組獨立性很強，直接對我負責。”總經理爽快答應，“如果您方便，下周就可以辦理入職。具體細節，我會讓人力跟您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