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辛站在那裏，像是被人迎麵打了一拳，耳中嗡嗡作響。
    趙大嘴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是的，他利用了秦紹提供的資源，他站在了這個光鮮的舞台上，他獲得了名利。
    巨大的難堪和憤怒湧上心頭，他下意識地看向秦紹的方向，秦紹也正看著他，甚至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那是一個製止的眼神。
    冷靜，別衝動。
    楚辛讀懂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媒體的鏡頭前，他不能失態，不能發怒，那正中趙大嘴下懷。
    他需要回應，體麵地，有力地回應。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著趙大嘴，帶上了一種豁出去的平靜。
    “趙老師的問題，很直接，也……很現實。我承認，沒有”文心”項目，沒有秦總的支持，我今天不會站在這裏。我也承認，這個平台給了我更多的資源和關注。這些，都是”六便士”，是現實的基礎。”
    “但趙老師似乎混淆了”工具””目的”。禮服是工具，平台是工具，甚至”六便士”本身，也隻是工具。工具本身沒有對錯，關鍵在於使用工具的人，用它來做什麼。”
    楚辛邏輯分明，“我用這個平台，傳播我認為有價值的文化思考，支持我認為有潛力的年輕藝術家，這與我站在中學講台上，試圖為學生打開一扇看向更廣闊世界的窗戶，本質並無不同。隻不過，現在這扇窗戶可能更大，能影響到的人可能更多。”
    “至於”投機”……如果站在這裏，承受各種審視、質疑，甚至像趙老師您這樣的當麵詰問，隻為了能讓自己那點關於文化傳承的淺見被多一些人聽見，能讓幾個真正有才華但缺機會的年輕人被看見——如果這叫”投機”，那我承認，我確實在”投”一個讓好的東西被更多人知道的”機”。”
    “藝術的純粹和勇氣，不僅僅存在於貧窮和邊緣，也存在於每一個真誠的創作者心中，無論他是否擁有華麗的平台。”
    楚辛回想起自己當初簽訂合同時的場景，“我不會因為站在了這裏，就否認自己過去的努力和堅持，也不會因為獲得了更好的條件，就改變自己內心認可的價值。如果趙老師認為資本的介入必然玷汙藝術的純粹，那或許是您，低估了藝術本身的生命力，也高估了資本的力量。”
    他微微頷首：“我的回答完了。感謝趙老師的提問，讓我有機會再次審視自己的初衷。也歡迎在座的各位，繼續監督和審視”文心”項目，以及我本人。我們都需要在前進的路上，不斷回答這樣的詰問。”
    說完，他不再看趙大嘴青紅交加的臉色，轉身走下台。
    隻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台下的掌聲再次響起，更加熱烈，有老學者不住地點頭，那幾位年輕的藝術家看向楚辛，眼睛已帶著幾分敬意。
    這番回應，不卑不亢，既有坦誠，又有堅守，巧妙地化解了攻擊，還拔高了格局。
    他們驚訝，這位出眾的楚老師，看上去不僅僅有“在外”。
    楚辛走下台，感覺虛脫了一般。
    林理立刻迎上來，低聲道：“楚老師，您先去休息室。這邊交給我處理。”他臉色很冷，對趙大嘴的攪局極為不滿。
    楚辛點點頭，正要離開，卻看到秦紹穿過人群，朝他走了過來。
    秦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在確認他是否真的沒事。
    “沒事吧？”秦紹問。
    楚辛搖搖頭，想說什麼，千言萬語，最終隻是搖搖頭。
    秦紹看著他那張倔強的臉，還有眼底泛出的淚光，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楚辛的肩膀。“回答得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說完，他對林理吩咐了一句“照顧好楚老師”，便轉身走向了趙大嘴。
    楚辛站在原地發愣，他被人簇擁著走向休息室，身後，還能聽到秦紹對趙大嘴說著什麼，周圍的人群發出低低的附和聲。
    趙大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休息室裏，楚辛靠在門上，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劫後餘生般的疲憊感席卷而來。
    展覽還在繼續，人聲隱約傳來。
    展覽開幕式的風波，最終以趙大嘴“因身體不適提前離場”而收場。
    沒人深究他為何“不適”，但圈內人都心知肚明，得罪了秦紹，又在大庭廣眾下自取其辱，這位“大嘴”先生往後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好過。
    秦紹甚至沒有公開表態，隻是在他離場時，與幾位頗有分量的嘉賓低聲交談了幾句。
    楚辛在休息室待了不到半小時，就被林理請回展廳，完成後續的嘉賓互動環節。
    臉上重新掛起微笑，仿佛剛才的針鋒相對從未發生。
    秦紹沒有再靠近他，隻是隔著人群，偶爾投來一瞥。
    活動結束，楚辛回到那個空曠冰冷的公寓，已是深夜。
    他脫掉那身昂貴的禮服，像卸下一層沉重的盔甲。
    熱水衝刷過身體，卻衝不散心頭的滯重和混亂。
    趙大嘴尖刻的詰問，台下無數道審視的目光……像走馬燈一樣在腦中回旋。
    他擦著頭發走出浴室，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信息，來自秦紹。
    “今晚表現超出預期。辛苦了。早點休息。”
    依舊是公事化的口吻，但發送時間是在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
    楚辛盯著那行字，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最終沒有回複。
    他不知道該回什麼。謝謝？還是別的？
    他將手機丟在沙發上，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燈火漸次熄滅。
    他想起自己銀行賬戶裏穩步增加的數字，也想起越來越沉重的名為“秦紹”的人情債。
    一種深深的自我厭棄感悄然滋生。
    他得到了曾經夢寐以求的“六便士”，代價是將自己典當給了一個深不可測的男人。
    趙大嘴的話是惡毒，但未嚐沒有戳中他內心最隱秘的羞恥。
    就在這時，門禁係統又響了。
    楚辛心頭猛地一跳。這個時間……
    可視屏幕上，再次出現了秦紹的臉。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還穿著參加活動時的黑色禮服，隻是解開了領口，少了些白天的正式。
    “開門。”他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
    楚辛猶豫了。深夜，獨處，秦紹明顯狀態不對。
    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但身體卻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按下了開門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