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辛感到一絲被冒犯的不悅，秦紹又在試探他，在挖掘關於“楚辛”的**。
    “秦總認為呢？”他把問題拋了回去。
    秦紹沒有接招，隻是笑了笑，“我覺得，真正的超然，不是無視泥沼，而是在深陷泥沼時，依然能記得抬頭看星星。就像你，”
    他意味深長，“在為了”六便士”不得不簽下合同，戴上枷鎖之後，依然會在講台上，因為一句古詩詞而眼睛發亮。那就是你的星星，對嗎？”
    秦紹饒有深意地注視著他。
    “秦總說笑了。”楚辛端著茶喝了一口，“那隻是工作。讓講座更生動的工作。”
    “工作？”秦紹前傾拉近了距離，鎖住楚辛躲閃的眼睛，“楚辛，這裏沒有鏡頭，沒有聽眾，隻有你我。你還要對我，也對你自己，繼續演下去嗎？”
    “承認吧，你喜歡教書，喜歡那些文字，喜歡在傳遞那些穿越千年的思想，那是你骨子裏的東西，是你即使被生活逼到牆角，即使不得不跟我做這筆交易，也磨滅不掉的東西。這才是你最有價值的部分，也是我選中你的原因。”
    楚辛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所以呢？”楚辛將茶碗輕輕放下，“秦總告訴我這些，是想提醒我，我的”星星”握在您手裏？提醒我，我之所以還能偶爾”看星星”，是因為您允許，甚至需要？”
    秦紹沒有回答。
    他靠回沙發，重新端起茶杯，目光依舊沒有離開楚辛。
    夜色在他深邃的眼中沉澱，像化不開的濃墨。
    楚辛的脖頸線很美，從衣領中延出，柔柔的，嫩嫩的皮膚，看得秦紹有一陣沒一陣的心跳。
    “如果我說，”秦紹平複著躁動，緩緩說，“我不是想提醒你，而是想告訴你，在我這裏，你不需要時刻戴著枷鎖去看星星呢？”
    楚辛怔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秦紹。
    秦紹帶著罕見的坦誠：“項目需要”青年學者楚辛”這個形象，這沒錯。但我不希望這個形象，最終變成一個掏空了內核的殼子。我需要你的學識，你的見解，甚至你偶爾的棱角和真實反應，來讓這個形象立得住，有生命力。在合理的範圍內，在不妨礙項目核心目標的前提下，你可以做你自己。思考你想思考的，說你想說的，甚至……保留你那些或許不那麼”符合人設”的小情緒。”
    “就像今晚，請你上來喝茶，不是老板對員工的慰勞，隻是我覺得，今晚的月色和茶都不錯，而剛剛在台上眼睛發亮的你，或許也會喜歡。僅此而已。”
    這番話，太具有迷惑性。
    這對於一個長期身處高壓的人來說，無異於久旱逢甘霖。
    楚辛分不清秦紹這番話裏有幾分真心。
    但他不得不承認，秦紹說得很在理。
    “秦總……”楚辛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拒絕？接受？
    秦紹看出了他的猶豫，沒有逼他，隻是重新為他斟滿茶。
    “茶要趁熱喝。涼了，就辜負了。”
    楚辛下意識地端起茶杯，溫熱的液體入喉，卻品不出什麼味道了。
    晚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城市喧囂。
    窗台外，是車水馬龍，也是人間煙火，也有無數個像他一樣被生活重擔壓得喘不過氣的人。
    露台上隻剩下茶水沸騰的細聲和兩人之間莫名其妙的沉默。
    秦紹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品茶，望著夜景，看起來真的隻是邀友賞月。
    但落在楚辛身上的餘光，卻是一點都不少。
    他隻需要耐心，等待。
    楚辛同樣沉默著。
    他握著溫熱的茶杯，心裏卻亂成一團。
    秦紹今晚的姿態，太反常，也太具**力。
    他本能地感到危險，卻又能怎麼樣呢？
    他知道自己在被牽引，被**。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起身告辭，保持距離。
    但身體卻像被釘在椅子上，甚至……貪戀著秦紹話語中，那一點點似是而非的“懂得”。
    許久，楚辛才放下茶杯，“茶很好。謝謝秦總。時間不早，我該回去了。”
    秦紹沒有動，靜靜看向他，“好。路上小心。林理在樓下等你。”
    楚辛起身頷首，轉身離開。
    腳步比來時倉促了不少。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露台入口，秦紹才端起楚辛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卻沒有喝，隻是看著茶湯中倒映出自己的眼睛。
    有些事情，開始需要變得不同了。
    坐進車裏的楚辛，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夜色深沉，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流淌成河。
    夜店的空氣粘稠而燥熱，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是要穿透人的耳膜。
    五顏六色的鐳射燈光在擁擠的舞池和卡座間瘋狂掃射，勾勒出無數張沉浮迷醉和亢奮的臉。
    空氣裏混雜著濃烈的味道，喧囂得令人頭暈。
    VIP區的卡座相對安靜一些，但也僅僅是相對。
    陳宇正紅光滿麵地摟著兩個身材火辣的女伴，一邊隨著音樂搖擺，一邊對著坐在對麵沙發裏的男人，大著舌頭嚷嚷：
    “秦大少！來來來，別幹坐著啊！這兒的妞，正點！你看看這個！”
    他推了推身邊一個穿著亮片短裙，波濤洶湧的女孩，“小雅，剛簽的頂級模特，盤亮條順！去，陪秦總喝一杯！”
    女孩立刻端起一杯洋酒，扭著水蛇腰，朝著那個從進來就一言不發的男人靠了過去。
    “秦總~”小雅的聲音又嬌又嗲，身體幾乎要貼上去，將酒杯遞到他唇邊，“我敬您~”
    秦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微微側了側身，避開了那杯酒。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小雅的臉蛋和身材上多停留一秒，隻是淡漠地掃過舞池裏那些扭動的肢體，又落回自己杯中晃動的冰塊上。
    小雅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無措地看向陳宇。
    陳宇“嘖”了一聲，揮揮手讓小雅先退開，自己湊到秦紹身邊，帶著點男人間心照不宣的猥瑣笑意：“紹哥，怎麼？看不上這種？沒事！你說，你喜歡什麼類型的？清純的？妖豔的？知性的？還是……帶點學生氣的？隻要你開口，保證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今晚保證讓你……盡興！”
    他拍著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勢。
    秦紹終於撩起眼皮，看了陳宇一眼。
    甚至帶著厭倦。“不用。”
    陳宇被噎了一下，臉上有點掛不住，隻能訕訕地笑笑，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行行行，看不上這些庸脂俗粉。那……喝酒！喝酒總行吧？今天不醉不歸！”說著，又給自己和秦紹倒滿了酒。
    是的，排斥。
    曾幾何時，這種場合對他而言，或許隻是另一種形式的社交和應酬，談不上喜歡，但也不至於如此反感。
    但現在，不一樣了。
    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甚至開始不自覺地，將眼前這些人和楚辛做對比。
    對比的結果，是更加深重的乏味。
    這個太豔俗，那個太做作，另一個眼神裏的算計幾乎要溢出來……沒有一個，能及得上楚辛那清俊眉眼間的萬一風采。
    “秦大少，發什麼呆呢？”陳宇又湊過來，打斷了秦紹的思緒，他顯然喝高了，大著舌頭，攬著秦紹的肩膀。
    “是不是……在想沈家那位？要我說，以你的條件，什麼女人找不到？不過……”
    他嘿嘿笑了兩聲，壓低聲音，帶著自以為是的“男人都懂”的表情，“玩歸玩，鬧歸鬧，家裏還是要找個門當戶對的，傳宗接代嘛。外頭的，嚐嚐鮮就行，別太認真，啊？”
    門當戶對？傳宗接代？
    如果按照“門當戶對”的標準，楚辛無疑是他最不該，也最不可能選擇的人。
    沒有家世，沒有背景，還是個男人。
    如果被他爸知道了，必定是一場滔天巨浪。
    那個老傳統，老古板。。。。。。
    “秦大少？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陳宇見秦紹不說話，隻是麵無表情地喝酒，心裏也有些打鼓。
    “備車。”秦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回去。”
    陳宇一愣：“大少，這……這才幾點？夜生活剛開始呢！”
    “你們玩，賬記我名下。”秦紹丟下這句話，不再看陳宇和卡座裏其他人，頭也不回地朝著夜店出口走去。
    林理立刻跟上，替他隔開擁擠的人流。
    他坐進等候在路邊的黑色轎車後座，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回去。”
    或許，陳宇說得對，他變了。
    變得對以前那些習以為常的消遣，徹底沒興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