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8.你在逃避什麼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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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辛的耳根不受控製地迅速泛起一層薄紅,一直蔓延到脖頸。
    他能感覺到秦紹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
    他毫不掩飾這場交易的實質。
    “所以,”楚辛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在秦總看來,我隻是一件……有趣的商品?您投資,包裝,然後放到合適的貨架上,等待增值和回報?”
    秦紹收回了手,插回西裝褲袋,“商品?”他玩味著這個詞,“不完全是。商品沒有思想,沒有棱角,也不會在關鍵時刻,給出那麼精彩的即興回答。”
    他幽幽地看了楚辛一眼,“楚辛,你是我選中的人。我看中的,是你本身的價值,你的潛力,你的……可能性。而不僅僅是你能為我帶來什麼回報。雖然,回報也是其中一部分。”
    這話語似褒似貶,楚辛分不清他話裏有多少是出於對“獵物”的欣賞,有多少是出於商人的算計,又有多少是……別的什麼。
    “那麼,秦總究竟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
    楚辛終於問出了這個一直盤旋在心頭的的問題,“除了項目成功帶來的名利,除了我這個”文化大使”的光環效應,您還想得到什麼?”
    洗手間裏再次陷入寂靜。
    秦紹看了他很久,心中覺得有趣,“也許,我隻是想看看,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在被流水打磨的過程中,是會變成圓滑的鵝卵石,還是會……變成更耀眼的玉石。”
    說完,他徑直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沙龍快結束了。作為主角,不該缺席太久。”
    “林理會送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有雜誌封麵拍攝。”
    秦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楚辛一個人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
    流水打磨石頭……棱角分明的石頭……
    他終究會被這個光鮮的世界磨去所有鋒芒,變成一顆圓滑的鵝卵石?
    他分不清。
    秦紹就像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內裏卻暗流洶湧,耐心等待著他這條陷入困境的魚,主動遊向那張早已布好的網。
    而他,明知是網,卻不得不靠近,因為網外是更湍急的激流。
    楚辛慢慢直起身,用力抹了把臉,然後整理了一下衣領和頭發,深吸一口氣,拉開門,重新走回那個觥籌交錯的名利場。
    臉上,又掛起了屬於“青年學者楚辛”的溫和微笑。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場被精密編排的戲劇。
    雜誌封麵拍攝、電視台文化類節目的特邀嘉賓訪談、高校巡回講座的試講、與文化界名流的“雅集”……
    他的行程表被林理安排得密不透風。
    每一次公開露麵,他都必須以最完美的狀態出現。
    得體的衣著,恰當的談吐,沉靜而富有洞見的眼神,以及那份被媒體津津樂道的混雜著書卷氣與堅韌感的獨特氣質。
    “青年學者楚辛”這個名字,連同他那張經過專業鏡頭雕琢後更顯清俊的麵孔,開始頻繁出現在各類文化版麵,網絡推送和高端社群的討論中。
    他關於“月亮與六便士”的見解,他那手被王硯之讚不絕口的字,甚至他偶爾在訪談中流露出的對教育現狀的些許憂慮,都成了他被反複言說的“標簽”。
    秦紹很滿意這個進度。
    他沒有再像啟動儀式那晚一樣,與楚辛有私下接觸。
    大多數時候,他通過林理傳達指令,通過簡報了解進展,偶爾在楚辛某個重要的公開活動後,會收到一條言簡意賅的短信,比如“講座不錯,結尾的互動可以更放鬆些”,或者“封麵照眼神太緊,下次注意”。
    這些點評專業,完全是從項目效果出發,挑不出一絲錯處,卻也毫無溫度。
    楚辛每次收到,都會盯著那幾行字看一會兒,然後默默記下,調整。
    他知道,秦紹在看著。
    兩人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楚辛竭盡全力扮演好他的角色,解決家裏的困境,同時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那點妥協的領地。
    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個雨夜。
    楚辛剛結束一場在某知名學府的講座,反響熱烈。
    他有些疲憊,講座的主題是他擅長的古典詩詞鑒賞,麵對台下年輕而真誠的眼睛,他找回了些許站在自己講台上的感覺。
    回程的車上,他難得有閑心看著窗外的雨幕發呆。
    手機震動,是秦紹發來的信息。
    “講座我看了直播。最後即興發揮的那段關於《赤壁賦》”逝者如斯”的感悟,比講稿上的好。現在有空嗎?來”浮生”頂樓露台,喝杯茶,醒醒神。”
    沒有詢問,這是命令。不容拒絕。
    他回複:“好的,秦總。我大概半小時後到。”
    “浮生”會所的頂樓露台,楚辛是第一次來。
    與樓下宴會廳的奢華和“墨韻齋”的雅致都不同,這裏更像一個空中花園。
    雨已經停了,夜空被洗過,露出幾顆疏星。
    露台邊緣是透明的玻璃圍欄,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璀璨的夜景。
    晚風帶著濕潤的草木清香和雨後的微涼,空氣清新極了,身體的所有毛孔都舒服得肆意呼吸,
    秦紹獨坐在一張藤編的沙發上,麵前的小幾上擺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旁邊一個小炭爐正咕嘟咕嘟煮著水。
    他隻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口鬆了一顆紐扣,隨性。
    看到楚辛上來,他抬了抬下巴:“坐。剛到的明前龍井,嚐嚐。”
    楚辛在他對麵的藤椅坐下。
    距離比在洗手間那晚遠,但此情此景,卻有一種無形的親近感。太私密,太……像朋友間的私下親密小聚。
    秦紹手法嫻熟地燙杯,置茶,衝泡,動作行雲流水。
    他將一盞清透碧綠的茶湯推到楚辛麵前。
    “謝謝秦總。”楚辛端起,茶香嫋嫋,入口清醇回甘,確實是好茶。他謹慎地沒有多話。
    秦紹自己也喝了一口,望著遠處的夜景,半晌才開口:“今天在台上,講到”逝者如斯,而未嚐往也”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楚辛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沒想到秦紹會問得這麼具體,這麼……私人。
    “沒想什麼,”他垂下眼,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隻是覺得,東坡先生那種在浩瀚時空與自身渺小境遇之間的豁達,很動人。江水奔流不息,看似一切都在流逝,但有些東西,比如那種超然的精神,其實從未真正離去。”
    “超然的精神……”秦紹重複了一遍,“你覺得,在現實的泥沼裏打滾的人,有可能真的”超然”嗎?還是說,所謂的超然,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自我安慰,或者……逃避?”
    這個問題,比之前任何公開場合的提問都更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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