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鑒》的專訪安排在次日下午，地點是雜誌社大樓裏一間布置得古色古香的茶室。
    空氣裏浮動著上等普洱的醇厚香氣。
    王硯之今天穿了一身亞麻質地的中式對襟衫，比那天在“墨韻齋”時更顯隨和。
    他親自為楚辛斟茶，笑容溫和：“楚老師，別緊張，咱們就是隨便聊聊。你那天的見解，還有那幅字，我可是印象深刻。”
    楚辛今天穿的是一件淺灰色的新中式立領襯衫，料子柔軟挺括，是形象團隊為他準備的戰袍。
    他坐姿端正，盡量讓自己顯得放鬆。“王老師過譽了，那天是晚輩唐突了。”
    “誒，唐突什麼，真知灼見往往就在唐突之間。”
    王硯之擺擺手，示意采訪可以開始。
    旁邊，《藝鑒》的攝影記者和文字記者早已就位，鏡頭和錄音筆對準了楚辛。
    前麵的訪談進行得很順利。
    楚辛對答如流，談吐清晰，引經據典恰到好處，既展現了紮實的功底，又不過分掉書袋。
    談到參與“文心”項目的初衷，他按照準備好的說辭，表達了希望“借助更廣闊的平台，將傳統文化的魅力傳遞給更多人，尤其是在年輕一代中播撒種子”的意願，語氣懇切，眼神明亮，符合一個理想主義青年學者的形象。
    王硯之不時點頭，偶爾追問幾句，氣氛融洽。
    直到最後一個問題。
    王硯之放下茶杯，看著楚辛，目光裏帶著長輩的關切，“楚辛，我們知道你之前是一名普通的語文老師，生活……或許並不寬裕。你也曾在公開場合，為那些在追求”月亮”過程中被忽略甚至犧牲的”六便士”鳴不平，認為至少該說聲”對不起”。如今，你通過”文心”項目，走上了一條更廣闊、也可能帶來更多”六便士”的道路。我想問，你自己，現在是如何看待”月亮”與”六便士”的關係？你是否找到了與那些”六便士”——無論是現實的，還是內心的——和解，或者說，共處的方式？”
    茶室裏安靜下來，文字記者低頭飛快記錄。
    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常規的訪談範疇，觸及了更私人的層麵。
    楚辛抬眼看著王硯之，對方眼神溫和，並無逼迫之意，但楚辛知道，這個問題，或許有秦紹的授意，或許隻是王硯之自己的好奇，無論哪種，都精準地講出了他目前最核心的困境。
    他沉默了幾秒。“王老師，您這個問題，讓我想起了《論語》裏的一句話——”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
    楚辛組織著合適的語言，“月亮，代表著理想和超越性的價值，這無疑是珍貴的。六便士，代表著現實的生計，乃至**，這也無法回避。我以前或許過於強調了兩者的對立，認為非此即彼。但經曆了……一些事情後，我覺得，或許它們並非隻能是你死我活的關係。”
    他端起麵前的茶杯，但沒有喝。
    “和解，或許談不上。但共處……是成年人必須學習的課題。”
    他看向鏡頭後麵可能存在的觀眾，“真正的勇氣，不僅僅在於不顧一切地去追逐月亮，也在於，在撿起腳下必須撿起的六便士時，不忘記抬頭看看月亮的方向；在於，用撿起的六便士，去鋪一條更堅實的、通往月亮的道路，而不是用它們築起高牆，將自己困在方寸之地。”
    “至於”對不起”……”
    楚辛淡淡地說道，“我現在覺得，或許有些”對不起”，是說給自己的。對不起那個曾經將理想與現實割裂的自己。也對不起那些因為現實所迫，不得不暫時妥協的時光。但妥協不意味著放棄，改變路徑也不意味著背離初衷。關鍵在於，內心深處，是否還保有對”月亮”的渴望，以及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是否還在朝著那個方向，哪怕緩慢地移動。”
    他放下茶杯，“我現在做的，無論是教書，還是參與”文心”項目，都是在嚐試用我的方式，去靠近我心中的”月亮”。傳承文化，啟迪思考。而在這個過程中，獲得”六便士”，讓我能更安心地走下去。我希望，這是一種良性的循環，而不是背叛。”
    這番話，半真半假。
    他甚至在話語裏，為自己未來可能的與秦紹項目要求不符的言行，埋下了一個“不背離初衷”的伏筆。
    王硯之聽完，撫掌讚歎：“說得好！”用撿起的六便士，去鋪一條更堅實的、通往月亮的道路”——此言大善！楚老師，你比我想象的還要通透。這不再是簡單的文人清談，而是有了生活淬煉後的智慧。”
    他轉向記者，“這一段，一定要重點寫。這才是我們需要的，有溫度、有思考的青年學者聲音！”
    專訪在融洽的氣氛中結束。
    王硯之熱情地邀請楚辛共進晚餐，被楚辛以“晚上還有備課任務”為由婉拒了。
    他知道，王硯之的賞識是真實的，但這份賞識建立在“青年學者楚辛”這個被精心包裝的形象之上。
    他需要一點時間獨處，消化這場高強度的“人設”的表演。
    走出《藝鑒》大樓，林理的車依舊等在路邊。
    楚辛拉開車門坐進去，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楚老師，專訪很成功。王主編那邊反饋極好。”
    林理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遞過一個保溫杯，“秦總吩咐準備的，潤喉茶。”
    楚辛接過，道了聲謝，擰開喝了一口。
    一股草本甘甜滑過幹澀的喉嚨。
    他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問：“林助理，秦總……會看今天的采訪嗎？”
    “秦總會關注項目的一切重要進展。今天的專訪是項目啟動階段的關鍵環節，相關報道和視頻資料，秘書處會整理好，放在秦總的每日簡報裏。”林理答得很官方。
    楚辛不再說話，隻是看著窗外。
    所以，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被秦紹看到，聽到。
    那個關於“六便士鋪路”的答案，秦紹會怎麼想？
    是會滿意於他的“配合”與“智慧”，還是能看穿那番漂亮話底下，那點不甘的掙紮？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至少此刻，他完成了今天的工作，父親賬戶裏的醫療費，應該已經到賬了。
    這才是最實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