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視頻會議準時開始。
    屏幕那頭是三個人，一個留著精致短發的形象總監。一個笑容溫和的媒體公關顧問。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攝影師。
    他們稱他為“楚老師”或“楚先生”，態度十分客氣。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
    形象總監拿著楚辛的基本資料和幾張林理不知何時拍下的楚辛的生活照，仔細分析他的五官、身材比例、氣質特點。
    “楚老師的麵部線條偏柔和，但眼神很有力，這是優勢。整體氣質是”清俊儒雅”型，略帶憂鬱和書卷氣，很符合我們項目的”文人學者”定位。但需要”提亮”和”精致化”。”
    形象總監語速很快，“發型需要打理，現在的太隨意。皮膚需要做基礎護理，改善暗沉和黑眼圈。著裝風格定位在”新中式”與”簡約現代”的結合，顏色以米白、淺灰、藏青、墨綠為主，避免過於鮮豔或繁複的設計。配飾盡量少，最多一塊簡約的手表或一副細框眼鏡。”
    媒體顧問則開始為他打造“人設”和“故事線”：“楚老師，您的背景很幹淨，也很有亮點。寒門出身，憑自身努力成為重點中學教師，學識淵博，關愛學生，孝順父母，在困境中堅守……這些都是非常正麵的點。我們需要弱化具體的財務困境細節，強化您對文化的熱愛，對教育的執著，以及麵對生活壓力時表現出的”風骨”。您在讀書會上關於《月亮與六便士》的見解，可以作為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展現您的獨立思考和對人文價值的堅守……”
    楚辛靜靜地聽著，他們討論的“楚辛”，是一個被精心修剪，打磨包裝過的符號。
    他們保留了他部分的真實，又巧妙地抹去了另一些真實，然後添加上他們需要的“故事性”。
    “那麼，楚老師，關於您父親生病的事……”
    媒體顧問試探著問，“我們或許可以稍微提及，作為展現您責任感與堅韌品質的一部分，但不宜過多渲染悲情，基調應該是積極向上的，突出您如何通過努力平衡工作與家庭，如何得到”文心”項目的賞識與支持……”
    “不要。”楚辛忽然開口，打斷了對方。
    視頻那頭的人都愣了一下。
    “關於我父親生病的事，不要寫進任何宣傳材料，也請不要在公開場合提及。”楚辛看著屏幕，一字一句地說，“這是我的私人事務，與工作無關。”
    形象總監和媒體顧問對視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媒體顧問點點頭：“明白了，楚老師。我們會尊重您的意願。那這部分我們就不做展開，隻強調您對傳統文化的熱愛和學術追求。”
    會議結束後，楚辛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虛脫。
    隻是聽，就已經如此疲憊。
    未來，他需要去“演”，去成為那個被設計好的“楚辛”。
    接下來的一天半，楚辛像一件物品，被專業團隊擺布。
    發型師為設計了一個清爽略帶層次感的發型，幾縷發絲隨意垂在額前，據說能“增加少年感和親和力”。
    護膚師為他做了基礎清潔和護理，服裝師帶來了十幾套符合“人設”的衣服，讓他一一試穿，最終選定了幾套用於拍攝和近期公開活動。
    拍攝當天，“光影”工作室的攝影棚裏，燈光、背景、道具都已就位。
    攝影師引導他做出各種姿勢和表情：“楚老師，看這裏，眼神放鬆一點，對，想象你在看書，思考……”
    “側臉，對，下頜微收，眼神放空一點，有點憂鬱，但不是悲傷……”
    “拿著這支筆，對，隨意一點，像是在批改作業，自然流露的笑意……”
    楚辛很不適應。
    鎂光燈刺眼，姿勢僵硬，他覺得自己像個蹩腳的演員。
    攝影師倒是很有耐心，不斷引導，甚至講些笑話試圖讓他放鬆。
    中途休息時，楚辛走到角落喝水，聽到兩個工作人員在小聲交談。
    “這就是秦總力推的那個”文化大使”？長得是挺幹淨，但感覺……有點放不開啊。”
    “新人嘛，還是教書的，沒經驗。不過氣質確實獨特，不像那些想紅的網紅，眼裏有東西。”
    “聽說秦總很看重，親自定的。也不知道什麼來頭……”
    “少打聽。做好自己的事。”
    楚辛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默默走開。
    拍攝一直持續到深夜。
    最後一套造型，是讓他穿上簡單的白襯衫，坐在窗邊，就著台燈的光，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寫”字。
    背景是窗外虛擬的夜色和雨絲。
    攝影師要求他做出沉思，執筆書寫的姿態。
    楚辛看著空白的紙頁，燈光落在指尖。
    他忽然想起了那晚在圖書館，簽下自己名字時的感覺。
    想起了父親枯瘦的手，母親含淚的眼。
    他垂下眼，沒有刻意表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沉浸在某種沉重思緒中的孤寂。
    攝影師眼睛一亮，飛快地按下快門。
    “好！這個感覺非常好！楚老師，保持住！”
    拍攝終於結束。
    楚辛換回自己的衣服，疲憊地走出攝影棚。
    林理的車已經在樓下等候。
    “楚老師，辛苦了。照片小樣明天會發您過目。王主編的專訪提綱，您看了嗎？需要和您提前溝通一下嗎？”林理一邊開車一邊問。
    “看過了。不用。”
    楚辛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
    他隻想安靜一會兒。
    回到公寓，已是淩晨。
    他洗了個澡，熱水衝刷著疲憊。
    他走到書桌前，看著那盆綠蘿，似乎比昨天精神了一點點。
    打開電腦，郵箱裏有攝影棚發來的幾張照片小樣。點開。
    照片拍得極好。
    光線，構圖，色調都無可挑剔。
    照片裏的男人，穿著合體的襯衫或簡約的新中式外套，或靜坐沉思，或執卷閱讀，或憑窗遠眺。
    眼神或清亮，或略帶憂鬱，氣質幹淨，書卷氣十足。
    幾乎看不到那個穿著舊西裝在讀書會上局促不安的影子，也看不到那個在雲頂公館被逼到絕境，憤然潑酒的侍應生。
    陌生，又熟悉。
    楚辛關掉圖片，目光落在旁邊那份《藝鑒》專訪提綱上。
    問題很常規，主要是關於他的教育背景、對傳統文化的理解、參與“文心”項目的初衷、對未來文化推廣的設想等等。
    中規中矩，不難回答。
    但最後一個問題，是王硯之後來添加的，手寫在提綱末尾：“楚辛，你曾為”六便士”索要道歉。如今，你自己是否找到了與”六便士”和解，或者說，共處的方式？”
    楚辛盯著那個問題，看了很久。
    窗外，城市燈火通明，江水無聲流淌。
    他拿起筆，在空白的筆記本上，慢慢地寫下兩個字：
    契約。
    墨跡在紙麵上慢慢洇開。
    他放下筆，關上台燈，將自己沉入滿室黑暗。
    明天，還有專訪，還有更多的鏡頭和目光在等待。

    作者閑話：

    楚老師開始一步一步落入秦大少的”陷阱”裏啦，後麵會越來越好看，求親親收藏+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