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分，楚辛拎著他那個半舊的行李箱站在筒子樓下。
    行李箱裏是他所有的家當。
    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幾本翻爛了的專業書，一個用了多年的搪瓷杯，僅此而已。
    帆布袋裏，除了文件，還多了一盆蔫頭耷腦的綠蘿，是他從窗台上帶走的唯一還喘氣的活物。
    老城區清晨的喧囂與往常無異。
    早點攤的油煙，自行車的鈴鐺，主婦買菜歸來的交談聲。
    對門的大媽正好出來倒垃圾，看到他提著箱子，驚訝地問：“小辛，你這是要出遠門？”
    楚辛擠出一個微笑：“嗯，學校有個外派學習的機會，去一段時間。”
    “好事啊！出去見見世麵！你爸知道你走嗎？”
    “知道，昨晚說過了。”楚辛含糊地應著，目光投向巷口。
    八點五十五分，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轎車在巷口停下。
    引來了無數目光，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三十歲上下穿著合體深色套裝，戴著無框眼鏡的男人。
    他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精準地鎖定了楚辛，快步走了過來。
    “楚先生您好，我是林理，秦總的助理。”
    林理在楚辛麵前站定，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卻不諂媚，看著楚辛的行李箱和帆布袋，“車在那邊。您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我現在帶您過去。路上我們可以初步溝通一下近期的工作安排。”
    楚辛點了點頭，跟著林理走向那輛轎車。
    林理自然而然地接過他手裏的行李箱放進了後備廂。
    直到坐進車裏，楚辛才意識到這車內部空間有多大，多安靜。
    真皮座椅散發著淡淡的香氣，隔音極好，車門一關，整個世界都被隔絕了。幾乎聽不到外麵的喧囂。林理坐在副駕駛上，轉過身，將平板電腦遞過來。
    “楚先生，這是未來兩周的初步日程，您先過目。秦總交代，您目前的首要任務是適應新環境，並完成形象定位和基礎資料的完善。所以第一周安排得相對輕鬆，主要是拍攝和訪談準備，以及拜訪幾位對您後續發展有幫助的前輩。”
    楚辛接過平板。
    屏幕上的日程表比昨晚郵件裏看到的更加詳細，精確到分鍾。
    今天下午：入住“臨江軒”公寓，熟悉環境。
    晚上：與形象顧問團隊視頻會議，確定整體風格定位。
    明天上午：專業造型團隊上門，進行發型，妝容及膚質管理。
    下午：前往“光影”工作室，拍攝用於項目宣傳和媒體發布的形象照及部分視頻素材。
    後天：接受《藝鑒》王硯之主編的深度專訪（提綱已發至郵箱）……
    他甚至看到了為他安排的閱讀時間和健身時段。
    後者旁邊還標注了“建議聘請私人教練，費用由項目承擔”。
    整個流程安排得沒有一絲間隙，他隻需要按時參加，不需要征求他個人的任何意見。
    “林助理，”楚辛有些為難地開口，“如果要請這麼久的假，我學校那邊……”
    “您放心，”林理推了推眼鏡，“秦總已經和校方打過招呼，以”人才借調，參與重要文化項目”的名義，為您辦理了為期一年的留職手續。手續已經辦妥，您無需擔心。這是相關文件的複印件。”他又遞過一個文件夾。
    楚辛接過，翻了翻，果然看到了蓋著學校公章的文件。
    秦紹的動作，快得驚人，他甚至沒有詢問楚辛的意見，就已經鋪平了道路，徹底斬斷了他回歸“楚老師”日常生活的退路。
    “另外，”林理告知，“關於您父親的醫療支持協議，法務部已經擬好初稿。按照合同約定，隻要您完成本月的核心工作，首筆支持款項就會在三天內，直接支付到您指定的醫院賬戶。這是協議草案，您看看。”
    又是一份文件遞了過來。
    楚辛看著那份醫療協議草案。
    條款清晰，金額明確，支付流程嚴謹。
    看起來，就是一份非常完美的合同。
    你付出了，我給你報酬，一點毛病都沒有。
    而且違約，是需要賠付巨額的違約金，容不得他“想幹”還是“不想幹”。
    車子穿過繁華的市中心，駛入一個鬧中取靜的高檔濱江小區“臨江軒”。
    綠樹成蔭，環境清幽，安保嚴密。
    林理帶著楚辛刷卡進入一棟高層公寓，直達頂層。
    公寓是精裝修的大平層，視野極好，落地窗外是開闊的江景。
    裝修風格是現代簡約，家具家電一應俱全，且都是低調奢華的品牌。
    客廳一麵牆是整麵的書架，目前還空著。
    臥室寬敞明亮，衣帽間裏已經掛了幾套符合楚辛尺碼的款式保守的襯衫和西裝。
    甚至連書房都準備好了，書桌上擺放著全新的電腦，打印機和一套看上去就很昂貴的文房四寶。
    一切都周到得無可挑剔，但總覺得缺點什麼。
    缺乏“人”的氣息。
    “這裏是您未來一段時間的住處。日常用品已基本備齊，缺什麼可以隨時聯係物業或告訴我。每周會有家政服務兩次。這是門禁卡、電梯卡和車輛通行證。”
    林理將一疊卡片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我的聯係方式您有，二十四小時開機。有任何問題，隨時找我。那麼，楚先生，您先休息，下午兩點，形象顧問團隊會準時與您視頻連線。這是會議鏈接和密碼。”
    林理交代完一切，便禮貌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偌大的公寓裏，隻剩下楚辛一個人，和他那個寒酸的行李箱，開線的帆布袋，以及一盆要死不活的蔫綠蘿。
    窗外是流淌的江水和不息的車流，室內是絕對的安靜。
    他拖著行李箱走進臥室，將自己的舊衣服一件件掛進那個已經掛了新衣服的衣帽間。
    他的衣服灰撲撲的，料子粗糙，蜷縮在光滑的襯衫西裝旁邊，像誤入天鵝群的醜小鴨。
    然後，他將那盆綠蘿放在書桌的一角，澆了點水。
    做完這些，他走到客廳，在空蕩蕩的書架前站了很久，從帆布袋裏，將自己帶來的那幾本舊書，一本一本地放了上去。
    《詩經》《楚辭》《古文觀止》《西方美學史》《月亮與六便士》……寥寥幾本，在寬闊的書架上顯得可憐巴巴，卻終於有了一絲屬於“楚辛”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