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覽室裏異常安靜，隻有遠處老者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陽光斜射進來，在深色的木質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秦紹的目光一寸寸掠過楚辛挺直秀氣的鼻梁，緊抿的唇線，和，表情倔強的臉蛋。
    這個楚辛，確實有些不一樣。
    跟他以前見過的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都不一樣。
    那些圍在他身邊的人，無論是商場上的對手，合作夥伴，還是試圖接近他的各懷心思的男女，他們會諂笑，會奉承，會故作清高，會欲拒還迎。
    但楚辛骨子裏的倔強，幾乎倔得要穿透表皮。
    若不是因為要給父親籌措醫藥費，他幾乎想不出來有什麼機會可以見到楚辛。
    如果沒有這筆醫藥費，楚辛應該在哪裏？
    他會在學校安安靜靜地教書。
    良久，秦紹才緩緩靠向椅背，打破了沉默。
    他沒有直接回應楚辛的任何一個問題，反而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楚老師，你教書幾年了？”
    楚辛愣了一下，還是回答：“五年。”
    “喜歡教書嗎？”
    “……喜歡。”楚辛回答得沒有猶豫。這是此刻他唯一能確定，也願意承認的事實。
    “那為什麼會出現在雲頂公館？為什麼今天會坐在這裏，跟我談這份……在你看來可能出賣了部分自我的合同？”
    秦紹提出了質疑。
    “因為需要錢。很需要。”楚辛沒有隱瞞。
    他的情況，秦紹早就已經了如指掌，所以也沒必要隱瞞。
    “所以，對你來說，這份工作，本質上和你去雲頂公館當侍應生，或者去任何地方做任何能快速拿到錢的工作，沒有區別，都是為了”六便士”？”秦紹追問。
    秦紹的話一語中的，確實，他說的很對。
    但楚辛搖搖頭，對又不對，“有區別。在雲頂，我可能會失去尊嚴，甚至更多。在這裏，至少，我還能站在講台上，還能做一點……我喜歡，也覺得自己能做好的事。至少，這份工作，名義上是文化推廣，不是陪酒，不是賣笑。”
    “秦先生，我是在賣。賣我的時間，賣我的知識，甚至賣您需要的形象。但我必須知道，我賣掉的邊界在哪裏。我必須確認，我換回來的東西，足以覆蓋我需要支付的代價，並且，不會讓我最終變得……不再是我自己。”
    說完這番話，楚辛耗盡了所有力氣，是去是留，聽天由命吧！
    他再一次告訴秦紹，我就是這樣，不會改變。
    秦紹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浮雲掠過，光影在秦紹臉上明滅不定。
    然後，他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
    楚辛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很好。”秦紹終於點頭，“你的疑問和修改意見，我聽到了。”
    秦紹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支價值不菲的鋼筆，又取出另一份一模一樣的合同。
    他翻到相應的條款，拿起筆，邊寫邊說。
    “”合理要求”和”必要”的界定，可以補充一份詳細的工作範圍附件，由雙方共同確認。與項目無關的商業代言、私人社交，你可以拒絕，不視為違約。”
    “”生活保障”部分，使用權明確為項目期內，產權歸甲方，你擁有完全**權，除非涉及重大違約或法律問題，甲方不得監控。交通工具和通訊工具，合同期滿後你可按折舊價購買或歸還。服飾等開銷，實報實銷，憑票報銷，年度總額設上限，寫入附件。”
    “關於醫療費用支持，”秦紹看了楚辛一眼，“可以。按你父親目前的治療方案和本地三甲醫院標準，先擬定一個為期三年的醫療支持協議，作為合同附件。金額、支付方式、期限，全部列明。但前提是，你必須完成合同約定的基本工作量。這是對等交換，不是慈善。”
    他的措辭精準，或者說，他本就留出了談判的餘地。
    最後，他的筆尖落在了那行手寫的字跡旁。
    他沒有塗抹掉那行字，而是在下麵，另起一行，寫下了新的內容：
    “乙方在合同期內，應維護與項目形象相符的公眾形象及言行。乙方的私人思想、學術觀點及與工作無關的個人追求，在不損害甲方利益及項目形象的前提下，甲方予以尊重，不予幹涉。”
    寫完，他將修改過的合同推到楚辛麵前，又將鋼筆輕輕放在合同上。
    “看看。沒問題的話，簽字。”。
    楚辛接過合同，逐字逐句地仔細閱讀。
    秦紹的修改基本接受了他的核心訴求，甚至在某些地方比他預想的更規範。
    那份為期三年的醫療支持協議，雖然是以“附件”形式，且與他的工作表現掛鉤，但白紙黑字，具有法律效力，這比任何口頭承諾都讓他安心。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陽光在紙麵上移動，時間悄然流逝。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秦紹新加的那句話上——“在不損害甲方利益及項目形象的前提下”。
    這是一個伏筆。
    但他明白，這已是秦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在這個不對等的交易裏，對方能給出這樣的條件，已屬開恩。
    他抬起頭，看向秦紹。
    秦紹也正看著他，等待著。
    楚辛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鋼筆。
    拔開筆帽，在乙方簽名處，低下頭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楚辛。
    字跡端正，秀氣。
    寫完，他將簽好的合同推回給秦紹。
    秦紹拿起合同，看了看楚辛的簽名，又看了看自己添上的那句話，什麼也沒說，從公文包裏取出公章，在甲方處鄭重地蓋上。
    “合作愉快，楚老師。”秦紹收起自己那份合同，伸出手。
    楚辛慢慢伸出手，與之相握。
    秦紹的手掌很寬，可以將楚辛的手完全包裹在裏麵，楚辛輕輕一握，一觸即分。
    楚辛的手很軟。纖細的。
    “明天上午九點，會有人聯係你，帶你去新的住處，並安排接下來的工作。”
    秦紹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工作安排和醫療支持協議的細節，我的助理會跟你對接。學校那邊，需要我出麵協調嗎？”
    “不用，謝謝。我先自己處理。”楚辛也站了起來，臉有些紅。
    不知道是因為曬的還是別的什麼。
    秦紹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楚辛還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剛簽下名字的那份合同。
    陽光透過窗戶，正好照在“楚辛”兩個字上，墨跡未幹，微微反光。
    他將合同仔細折好，放進文件袋，再放入帆布袋。
    然後，他慢慢坐下，重新望向窗外。
    圖書館巨大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軌跡已經徹底改變。
    秦紹是那個鋪路的人，也是那個執韁的人。
    他閉上眼，感受著夕陽最後一點餘溫落在臉上。
    帆布袋裏，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楚先生您好，我是秦總的助理林理。明日上午九點，我將到您目前的住處接您。請提前收拾好個人物品。另，附上初步的工作日程草案，請您過目。祝好。”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PDF附件。
    楚辛點開。
    裏麵是未來一個月密密麻麻的行程：形象照拍攝、媒體訪談準備、第一場公開講座的選題與內容策劃會、拜訪幾位文化界前輩、參加一個慈善拍賣晚宴……
    排得滿滿當當，精確到小時。
    他拿起帆布袋，走入逐漸亮起的圖書館走廊的燈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