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合同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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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掏出那張便簽,看著那串號碼。
    下午五點前。
    他拿出手機,現在是下午三點二十七分。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熟悉街道,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隻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對麵傳來秦紹的聲音。
    “楚老師,考慮好了?”
    電話亭外是車水馬龍的世界,陽光有些刺眼。
    “秦先生,合同我看過了。關於條款,有幾個地方,我想在簽字前,再和您當麵確認一下。”
    秦紹似乎並不意外楚辛的回複。
    “可以。時間,地點。”言簡意賅。
    楚辛報了一個地名。
    市圖書館三樓的古籍閱覽室。
    那裏安靜,開放,是公共場所。
    他需要一個不隸屬於任何一方勢力的地方,來談這份即將改變他人生軌跡的契約。
    秦紹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不到一秒,隨即應下:“一小時後見。”
    掛了電話,楚辛才發現自己脫力了。
    他靠在電話亭的玻璃上,深深吸了幾口氣。
    一小時後。
    他將用這六十分鍾,為自己和家人,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他先回了自己租住的筒子樓。
    樓道依舊昏暗,聲控燈依舊不亮。打開那扇油漆斑駁的木門,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家具簡陋但整潔。
    書占據了大部分空間,從地板堆到天花板,多是文史哲類的舊書。
    窗台上幾盆綠植有些蔫了。
    這裏是他最後的堡壘,堆滿了他作為“楚老師”的所有過往和不值錢的清高。
    他快速洗了個冷水臉,換下了從昨晚穿到現在已經皺巴巴的舊西裝,從衣櫃裏找出一件洗得發白但幹淨的淺藍色襯衫和一條深色長褲。
    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大概是穿得顯年輕,鏡子裏的男人腰細腿長,帶著幾分學生氣息。
    他將那份項目合同,自己的身份證複印件,教師資格證複印件,幾張近期的一寸照,以及父親最新的病曆摘要,仔細地放進牛皮紙文件袋裏。
    然後,他環顧這個小小的的房間,目光在書桌上方那幅他自己寫的裝裱簡陋的“寧靜致遠”橫幅上停留片刻。
    那是他剛工作那年,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劣質宣紙和墨汁寫的,字跡稚嫩,卻滿懷著對未來的期許。
    他收回目光,關上門,落鎖。
    鑰匙在鎖孔裏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
    下午四點二十五分,楚辛提前五分鍾到達市圖書館古籍閱覽室。
    這裏人很少,隻有零星幾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戴著老花鏡埋頭於故紙堆。
    他選了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將文件袋放在桌上。
    四點三十分整,閱覽室的木門被推開。
    秦紹走了進來。
    他的出現,很難不引起注意,畢竟在這種舊城區,沒有人會穿得這麼高檔。
    他獨特的氣質,瞬間將全場人的目光吸引了。
    不過圖書館多為一些老人,對他並不是太了解,倒也免去了一些不必要的猜疑。
    他換了身衣服,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深灰色西裝三件套,搭配淺灰色條紋領帶,嚴謹、矜貴,一絲不苟,與這古樸安靜的閱覽室環境奇異地融合,卻又因其過於完美的精致而顯得突兀。
    他手裏拿著一個深棕色的皮質公文包,從進門的一刻,很快便鎖定了楚辛的位置。
    楚辛坐在靠窗的位置,沒有看到他,陽光透過窗棱在他的臉上灑了一層光暈。
    劉海依舊很長,遮住了額頭和半邊眉骨,但不影響秦紹在心裏勾勒他的臉。
    淺藍色的襯衫襯得他整個人氣質清雅脫俗,讓人移不開眼睛。
    秦紹慢慢地走過來,在楚辛對麵坐下,將公文包輕輕放在桌上。
    “楚老師,很守時。”秦紹的聲音很小,確保不會打擾到遠處的讀者。
    楚辛微微起身,算是禮貌回應。
    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將那份牛皮紙文件袋推了過去。
    “秦先生,這是您要的資料,裏麵有我的身份證複印件,教師資格證複印件,幾張近期的一寸照以及我對合同部分條款的一些疑問和修改建議。”
    看著楚辛公事公辦的樣子,秦紹沒有想到楚辛居然會準備得如此“正式”。
    楚辛正安靜地坐在對麵,淺藍色襯衫的領口規規矩矩地扣到最上麵一顆,嚴陣以待。
    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秦紹接過文件袋,並未立刻打開,而是看著楚辛:“請說。”
    楚辛從隨身的帆布袋裏拿出自己的那份合同複印件,翻到做了標記的幾頁,攤開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
    對麵坐著秦氏太子爺,是那個名字常出現在財經頭條,偶爾在頂級社交場合驚鴻一瞥,對普通人而言幾乎活在傳聞裏的“秦先生”。
    是雲端之上的人物。
    現在居然坐下來跟他談一份不起眼的小合同。
    但楚辛不管,這份合同既是秦紹主動提起,他自然有自主決定的權利。
    但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抖。
    “首先是工作內容部分,”他指著其中一條,“”配合項目的所有合理要求,包括必要的形象管理和公眾活動”。”合理要求”和”必要”的定義過於模糊。我希望能夠明確具體的工作範圍,以及”形象管理”的具體邊界。比如,是否包括參與與項目無關的商業代言,或者……私人性質的社交陪同。”
    他就事論事,“我的本職是教師,我可以參與文化推廣,也可以配合適當的媒體采訪和形象拍攝。但任何超出這個範疇,或者有損教師職業形象和個人原則的要求,我無法接受。”
    秦紹靜靜地聽著,他沒有立即反駁,也沒有讚同,隻是示意:“繼續。”
    楚辛稍微放鬆了一些,一個身價不知道多少億的老總,憑什麼坐在這裏聽他嘰嘰歪歪。
    秦紹至少願意聽,這比預想的好。
    他指著待遇條款“生活保障與形象支持”部分。
    “其次,關於甲方提供的”臨時住所”、”基礎交通與通訊工具”、”服飾及必要社交開銷”等。秦先生,我理解這是為了項目形象統一,但我需要明確這些支持的性質。是項目期間的免費使用,還是有附加條件?合同期滿或提前解約,如何處理?尤其是我個人的通訊工具和住址,我要求保有基本的**權,甲方不得無故監控或幹涉。”
    他停頓了一下,“還有,”協助解決簽約期間乙方因參與項目可能產生的與其原生家庭相關的合理的緊急財務需求”。這一條,我希望刪除”可能產生的”和”合理的”這兩個模糊限定詞。我可以接受甲方在合同期內,為我父親的治療提供持續的醫療費用支持,這部分可以視為特殊崗位津貼或預支薪金,但必須寫入合同附件,明確金額和期限。此外,我家庭的其他債務或開銷,與甲方無關,也無需甲方協助解決。”
    秦紹的目光深邃了幾分,楚辛提出的這些,不是在討價還價爭取更多利益,而是在為他量身定做的框架裏,一寸一寸地為自己爭奪著自主的空間和底線。
    “還有嗎?”秦紹問。
    楚辛翻到合同的最後,指向那行手寫的字。
    “最後,關於這行字。”
    “”知我者謂我心憂”。秦先生,我簽這份合同,是為了解決現實困境,是為了”六便士”。至於”月亮”是什麼,在哪裏,那是我自己的事。在合同期內,我會盡職盡責完成約定的工作,但我的私人生活和我對”月亮”的理解和追求,不屬於工作範疇,也請您……不要過多探究,或試圖”幫忙撿起”。”
    他一口氣說完了,強迫自己維持著鎮定,靜靜地看著秦紹,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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