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最後的選擇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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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辛走進了街心公園。
    公園裏隻有零星幾盞路燈和偶爾走過的流浪漢。
    他在最偏僻角落的長椅上坐下,借著昏暗的光線,打開那個文件夾。
    《“文心”傳統文化推廣與青年藝術家扶持計劃項目書》——標題是燙金的仿宋體,紙張厚實,裝幀考究。他深吸一口氣,一頁頁翻看。
    項目內容很龐雜,但條理清晰。
    核心是通過一係列線上線下活動,打造一個高端有深度,而且能引領文化風潮的品牌形象。
    線上部分包括係列講座視頻、深度文章、與藝術家的對談節目;線下則是定期舉辦的讀書會、藝術沙龍、小型展覽,以及針對特定青年藝術家的資助計劃。目標受眾是城市中產階級、高知人群、藝術愛好者及潛在藏家。
    秦紹說需要一個“有紮實功底、能溝通學界和大眾、形象氣質也符合項目調性”的“文化形象大使”。
    項目書裏對這個角色的描述是:“需具備良好的學術背景、紮實的文化素養、優秀的表達溝通能力,形象清俊儒雅,有個人魅力,能夠代表項目所倡導的”傳統底蘊與當代思考相結合”的核心精神。”
    待遇一欄寫得明確:簽約三年,基礎年薪加上項目獎金、活動補貼,總額是那個讓楚辛心驚的數字。
    此外,還有一項特別條款——“鑒於項目對形象的特殊要求,甲方(秦氏基金會)將為乙方提供必要的生活保障與形象支持,包括但不限於:提供位於項目相關區域的臨時住所、配備基礎交通與通訊工具、承擔符合項目定位的服飾及必要社交開銷,並協助解決簽約期間乙方因參與項目可能產生的、與其原生家庭相關的、合理的緊急財務需求(需經甲方審核)。”
    “生活保障與形象支持”……“臨時住所”……“協助解決緊急財務需求”……
    每一個字眼都像精心設計的齒輪,環環相扣。
    他翻到最後一頁,是標準的製式合同,甲方蓋章和乙方簽名處都空著。
    在簽名欄上方,有一行手寫的、遒勁有力的鋼筆字:
    “知我者謂我心憂。楚老師,你的月亮,或許不必非得踩碎六便士才能看見。我可以幫你,把它們都撿起來。秦紹。”
    楚辛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鋼筆的墨跡微微暈開。
    秦紹的字和他的人一樣,霸道,有力,帶著一種掌控感。
    幫忙撿起六便士?代價是什麼?成為他精心包裝的“文化符號”,成為他商業棋盤上一枚光鮮的棋子,成為他口中那個“有趣”的觀賞品?
    夜風吹過,楚辛打了個冷戰,下意識地抱緊了帆布袋。
    裏麵,除了這份合同,還有他備課的筆記本,一支用了多年的鋼筆,以及父親上個月的透析費用清單複印件,邊緣已經磨損。
    手機屏幕亮起,是母親發來的信息:“辛辛,你爸今天精神不錯,一直念叨你。錢的事你別太著急,媽今天把老家那套老房子的鑰匙給中介了,看能不能租出去……你自己注意身體,別太累。”
    楚辛的視線落在“老房子”三個字上,眼眶驟然一熱。
    那是母親最後一點念想,是外公外婆留下的唯一痕跡。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
    “你可以繼續留在”墨韻齋”,應付張權安排的各種客人。或者,接受這份合同,解決你所有的問題,做你”本該”做的工作。”
    “本該”做的工作……楚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教書育人,傳道授業,那才是他“本該”做的工作。
    可現實是,都快要無法維係父親的生命。
    月亮與六便士。他曾經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為被踩碎的六便士鳴不平。
    如今,他自己就是那個在泥濘裏,掙紮著想去夠天上那輪模糊月影的人,腳下卻踩著冰冷的,沉甸甸的,數不清的六便士。
    秦紹說得對,他需要把六便士撿起來,一塊一塊地撿,撿到雙手汙泥,撿到脊梁彎曲。
    而秦紹,遞給了他一個華麗的托盤,告訴他,可以用另一種方式,體麵地,高效地撿起它們。
    代價是交出部分的自我,走進一個被設計好的角色。
    這算交易嗎?算賣身嗎?或許算。
    但比起在雲頂公館的“墨韻齋”裏,麵對可能更不堪的“雅客”,比起被張權,陳宇之流肆意羞辱拿捏,秦紹給的這條路,至少披著一層“文化”“體麵”的外衣,至少……他能繼續站在講台上,至少,父親的命能保住,母親的念想能留住。
    他慢慢睜開眼,拿出手機,看著屏幕上母親那條短信,又看了看通訊錄裏醫院的未接來電。
    然後,他翻出那張便簽,看著上麵秦紹手寫的電話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微微顫抖。
    公園裏的落葉被夜風卷起,打著旋兒落下。
    遠處傳來幾聲野貓的嘶叫。
    楚辛最終沒有在公園裏撥打那個電話。他將那份沉重的合同小心地放回帆布袋,然後起身,朝著父母家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坐車,步行了將近兩個小時。
    到父母租住的老舊小區樓下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站在樓道口,看著那扇熟悉的漆皮剝落的門,站了很久,直到腿腳發麻,才輕輕敲了敲門。
    母親很快開了門,看到他,又驚又喜,隨即是心疼:“辛辛?怎麼這麼早?臉色怎麼這麼差?快進來!”
    父親半靠在床上,還沒睡,看到他,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吃力地抬手招呼他。
    楚辛走過去,握住父親枯瘦的手,冰涼。
    他扯出一個笑容:“爸,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好多了……”父親聲音虛弱,但努力笑著,“你工作忙,不用總跑過來……錢的事……”
    “錢的事解決了。”楚辛打斷他,帶著輕鬆的語調,“學校有個外派交流的項目,去鄰市合作學校講課,待遇很好,還有額外補貼。時間可能長一點,但……夠用了。”
    這是他路上想好的說辭。
    他不能告訴父母真相,無論是雲頂公館,還是秦紹那份合同。
    父母都愣住了,隨即是狂喜和擔憂交織。
    “真的?太好了!可是……要去多久?辛辛,你一個人在外麵……”母親語無倫次。
    “具體還沒定,但待遇真的很好,你們放心。”
    楚辛拍了拍母親的手,看向父親,“爸,你好好配合治療,等我……等我忙完這陣子,接您去好點的醫院看看。”
    父親眼眶紅了,隻是緊緊握著他的手,說不出話。
    楚辛第二天沒有課,在家待了一個上午,陪父親說了會兒話,幫母親做了些家務。
    下午,他告別父母,說自己要回學校準備“外派”的事情。
    走出家門,楚辛走到陽光刺眼的街道上,在街邊的公用電話亭,用身上僅剩的硬幣,撥通了劉柳的電話。
    “喂,劉柳,是我。”
    “你昨晚怎麼回事?打電話不接,發信息不回!”劉柳的聲音很急切,“我聽說……我聽說你在雲頂公館那邊惹了點事?是不是陳宇那個王八蛋?你沒事吧?”
    楚辛心頭一暖,“我沒事。劉柳,謝謝你。昨天……是我衝動了。給你添麻煩了。”
    “說什麼呢!咱倆誰跟誰!”劉柳頓了頓,壓低聲音,“老楚,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跟我說實話!我爸那生意是有點麻煩,但……”
    “沒有,真的。”楚辛打斷他,深吸一口氣,“劉柳,我可能要離開學校一段時間。有個……外地的項目,待遇不錯,我想去試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老楚,”劉柳的聲音變得嚴肅,“你到底怎麼了?什麼項目?是不是跟昨晚的事有關?是不是那個秦紹?我跟你講,那個人不簡單,吃人不吐骨頭,手段了得,是個狠角色,你離他遠點!”
    他想了想,補充道,“我不是瞎說!我表哥在投行,跟秦氏的對手公司有接觸,聽到不少風聲。就去年,那個在能源領域橫著走的”恒遠集團”,夠牛吧?就因為擋了秦氏的道,秦紹直接策反了他們整個核心技術團隊,連帶專利一起挖走,釜底抽薪!恒遠老板差點跳樓,到現在都沒緩過勁來,直接從一線掉隊了!”
    楚辛沒想到劉柳會猜到秦紹,他握緊了話筒:“別問了,劉柳。我有我的打算。學校那邊……幫我寫個假條,就說我家裏有事,請長假。如果實在不行……等我安頓下來,再辦離職手續。”
    “老楚!”劉柳急了。
    “劉柳,”楚辛的聲音很低,“幫我。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我爸媽。”
    又是長久的沉默。
    然後,劉柳重重地歎了口氣,“……我知道了。你自己……千萬小心。有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
    掛斷電話,楚辛靠在電話亭玻璃上,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最後一個可能的退路,也被他自己截斷了。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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