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聲已經停了，室內的檀香也快燃盡了，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車流聲。
    楚辛站在原地，看著秦紹關上門，轉過身，慢慢踱回茶案旁。
    他拿起楚辛剛才寫的那幅字，又仔細看了看。
    “字不錯。”他再次評價，“比你昨晚說話的樣子，真實。”
    楚辛抿緊了唇，沒吭聲。
    秦紹放下字，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次亮起的城市燈火。
    “張權那邊，暫時不會找你麻煩。陳宇也是。”
    “為什麼？”楚辛不解，不知道秦紹到底想幹什麼。
    他不相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秦紹轉過身，靠在窗邊饒有意味地看著他，“因為，我覺得你很有趣。”
    楚辛的心一沉。
    “讀書會上，你為被拋棄的”六便士”索要道歉。雲頂公館，你敢用一杯酒，潑向踩碎你的人。”
    秦紹走近幾步，“剛才，你寫下”知我者謂我心憂”。楚辛，你心裏到底裝著多少憂，又求著什麼？”
    他看到楚辛隱藏在舊西裝下的窘迫，債務和重擔。
    楚辛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迎上秦紹的目光，站得筆直，“秦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您需要人陪王主編那樣的客人談書畫，我可以盡力。至於其他的，與我無關。”
    “與我無關？”秦紹忽然笑了。
    “你父親在二院，腎功能衰竭，每周需要透析三次。你舅舅催你還二十萬，月底是最後期限。你在城西老區租的房子，下季度房租還沒交。楚老師，這些，都與你無關嗎？”
    呼吸驟然急促，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而且，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他就像被人剝光了衣服，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
    “你調查我？”楚辛微微發顫。
    “了解合作對象的背景，是基本禮儀。”秦紹淡淡地笑了，“尤其是，當這個合作對象可能很有趣的時候。”
    “合作？”楚辛心頭警鈴大作。
    秦紹拿起下午帶給張權的那個深藍色的文件夾，從裏麵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茶案另一邊，示意楚辛看。
    “看看這個。”
    楚辛遲疑地走過去，目光落在文件標題上——《”文心”傳統文化推廣與青年藝術家扶持計劃項目書》。
    他快速瀏覽下去。
    這是一個由秦氏集團旗下基金會發起，聯合多家文化機構（包括《藝鑒》雜誌）的項目，旨在通過講座、沙龍、展覽、資助等形式，推廣傳統文化，扶持具有潛力的青年藝術家和學者。
    項目周期三年，資金雄厚，覆蓋領域廣泛。
    “王硯之是項目學術委員會的特邀顧問。他今天對你很滿意。這個項目，需要一個有紮實功底、能溝通學界和大眾、形象氣質也符合項目調性的人，來擔任前期的內容策劃和部分活動的常駐嘉賓，或者叫，”文化形象大使”。”
    楚辛難以置信地看著秦紹。
    聽起來，這個項目非常“正規”。而且很符合楚辛的個人形象和能力，簡直像為他量身打造的。
    秦紹指著合同，“工作內容，包括參與策劃讀書會、藝術沙龍、撰寫推廣文章、配合媒體采訪，偶爾也需要像今天這樣，與重要的合作夥伴進行文化交流。工作時間相對自由，主要看你學校課程的安排。當然，報酬……”他報了一個數字。
    那個數字，讓楚辛的心漏跳了一拍。
    足以覆蓋父親近期的透析費用，也能還上一部分舅舅的債務，甚至還能有些結餘。
    更重要的是，這份工作聽起來……非常體麵。
    是與他本專業，與他身份相符的“體麵”工作。
    天上不會掉餡餅。楚辛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條件是什麼？”他問。
    秦紹似乎很滿意他的直接。
    他雙手插進西褲口袋，“條件就是，你需要配合項目的所有合理要求，包括必要的形象管理和公眾活動。在合同期內，你的言行需要符合項目”青年學者”的定位。當然，”
    他掃過楚辛洗得發白的西裝袖口，“個人生活方麵，我們會提供一定的支持，確保你能……心無旁騖地投入工作。”
    “支持？”楚辛敏銳地抓住這個詞。
    “比如，預支一部分薪水，幫你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
    秦紹說得雲淡風輕，“又比如，確保你不會再被張權，陳宇那樣的人騷擾。再比如，讓你父親得到更好，更穩定的醫療資源。”
    每一個“比如”，都像精心設計的誘餌，散發著難以抗拒的香氣。
    “為什麼是我？”楚辛搖搖頭，怎麼都不相信這麼大的餡餅，“啪嘰”一下就砸到了自己腦袋上。
    “A城有才華，有學識的年輕教師，學者，不止我一個。”
    “因為，”秦紹向前一步，看著楚辛的眼睛，“你有趣。”
    “你有才華，有傲骨，也有軟肋。你敢潑酒，能寫出那樣的字。”
    “我需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故事，有衝突感的”文化形象”，而不是一個完美的符號。你，楚辛，很合適。”
    他退開一步，拉開距離。
    “這份工作，比你站在這裏，陪著王硯之或者別的什麼人”談書畫”，要幹淨，也要有價值得多。”
    秦紹拿起那份項目書，輕輕拍了拍，“當然，選擇權在你。你可以繼續留在”墨韻齋”，應付張權安排的各種客人。或者，接受這份合同，解決你所有的問題，做你”本該”做的工作。”
    他將項目書遞向楚辛。
    楚辛看著那份文件，又看向秦紹。
    男人站在光影交界處，麵容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眼神深邃難辨。
    這是一個選擇嗎？
    不，這根本不是選擇。
    留在墨韻齋，是飲鴆止渴，是慢性沉淪，是將自己作為一件附庸風雅的玩物，等待不知何時會降臨的羞辱和危險。
    而秦紹提供的這條路，能解決他所有迫在眉睫的困境。
    但代價是什麼？是將自己打包成一件符合“人設”的商品，賣給秦紹，賣給這個項目，從此言行受製，成為秦紹掌中一枚“有趣”的棋子？
    “我需要時間考慮。”楚辛沒有馬上答應。
    秦紹似乎並不意外，他點了點頭：“可以。合同你可以帶回去看。明天下午五點前，給我答複。”
    他報了一個電話號碼，“想好了，打這個電話。”
    他將項目書和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便簽紙，一起放在茶案上。
    楚辛沒有再說話。
    他拿起那份厚重的項目書和那張輕飄飄的便簽，放進了帆布袋裏。
    然後，他對著秦紹，禮貌地鞠了一躬，“謝謝秦先生。我先告辭了。”
    他沒有等秦紹回應，轉身拉開墨韻齋的門，走了出去。
    門外，旗袍女侍者還等在不遠處，見他出來，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楚辛徑直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直到走出雲頂公館那金碧輝煌的大門，他才停下腳步，顫抖著吸了一口氣。
    霓虹閃爍，車流如織。
    城市的夜晚剛剛開始喧囂。
    他低頭，看著帆布袋裏那份沉甸甸的項目書，和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便簽。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是醫院的號碼。
    楚辛看著屏幕，良久，按下了接聽鍵。
    “喂，媽……嗯，我晚點過去……錢的事，有眉目了，您別擔心……”
    在他身後，雲頂公館頂層的落地窗前，秦紹端著酒杯，俯瞰著樓下那個融入人群的瘦削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