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辛的心沉了下去。
    “第一，”張權豎起一根手指，“昨晚陳少說了，一杯酒，一萬。你把潑出去的那杯，喝回來。不是一杯，是十杯。就在這裏，現在。喝完了，昨晚的事，一筆勾銷。你欠我的錢，我也可以幫你緩一緩。”
    十杯烈酒，當場喝下去，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這是要他的尊嚴，還要他的半條命。
    楚辛的臉色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第二，”張權豎起第二根手指，“我聽說楚老師書教得不錯，字也寫得好。我們這兒呢，偶爾也有些客人喜歡玩點雅致的。三樓有個”墨韻齋”，專招待這類客人。忙完了工作，你去那兒，不用陪酒，就陪著下下棋，寫寫字，談談書畫。一晚上，底薪加提成，不會比你教書少。當然，得讓客人滿意。”
    這聽起來比第一個選擇“溫柔”得多，但楚辛聽出了弦外之音。
    “陪著下下棋，寫寫字，談談書畫”，在雲頂公館這種地方，所謂的“雅致”背後是什麼，他不敢深想。
    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包裹著文化外衣的“服務”，甚至可能更不堪。
    “怎麼樣？選吧。”張權靠回椅背，幽幽地看著他。
    陳宇補充道：“對了，提醒你一句，你那個多事的同事，姓劉是吧？家裏做木材生意的？好像最近資金鏈有點問題，正在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找貸款呢。”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們跟幾家銀行的關係都不錯。”
    威脅。**裸的威脅！
    不僅針對他，還針對唯一真心幫他的劉柳。
    楚辛感到一陣眩暈，渾身的力氣被抽幹了。
    他看著張權冷漠的臉，看著陳宇得意的笑容，看著這間豪華卻令人作嘔的辦公室。
    昨晚潑酒的那點勇氣早已消耗殆盡。
    他張了張嘴，可又能說點什麼呢？他根本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
    就在他要被這無形的壓力碾碎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不待張權回應，門被推開。
    秦紹走了進來。
    他今天換了身淺灰色的羊絨西裝，沒打領帶，多了幾分清俊的銳利。
    他手裏拿著一個深藍色文件夾，像是路過。
    “張經理，”秦紹的目光在室內掃過，掠過手足無措的楚辛，落在張權身上，語氣隨意，“在忙？”
    張權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堆起笑容，“秦大少！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事招呼一聲就行。”
    陳宇也跟著站了起來，秦紹交給他的任務，還沒完成，得加把火。
    “沒事，順路。”秦紹將文件夾隨意地放在張權的辦公桌角，“上回說的城東那塊地的評估報告，法務部看過了，有點小問題，標注了，你再找人細看看。”
    “是是是，勞您費心，我馬上處理。”張權連連點頭。
    秦紹這才“注意”到楚辛的存在，陌生地像是第一次見：“這位就是昨晚那位服務生吧？”
    張權連忙道：“不懂規矩，我正在處理。”
    他瞪了楚辛一眼，“還愣著幹什麼？叫人！”
    楚辛身體僵硬，看著秦紹，執拗著，硬是不肯開口。
    秦紹的眼神很淡，就像看一個完全的陌生人。
    楚辛最終還是沒開口。
    秦紹卻也不在意，他在楚辛緊緊攥著帆布袋上掃了一眼，然後移開視線，對張權說：“你處理你的。不過，”
    他像是隨口一提，“我約了《藝鑒》的王主編三點半在”墨韻齋”談事，他喜歡清靜，談點字畫。你這邊要是動靜太大，怕吵著他。”
    陳宇立刻反應過來，忙不迭送來助攻，“是是是，肯定不打擾王主編雅興。”
    他飛快地瞥了楚辛一眼。
    秦紹不再多言，對張權略一點頭，轉身便走，看起來真的隻是來送份文件。
    自始至終，他沒再看楚辛第二眼。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關上。
    室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張權重新坐下，雙手一攤，“喏，楚辛，秦大少的話你也聽到了。算你運氣好，”墨韻齋”那邊，正好缺個人。你，現在過去。王主編是貴客，秦大少親自作陪，你要是再出半點差錯……”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機會就在這裏，抓不住抓得住，就看你自己了。
    楚辛站在那裏，如同一尊雕像。
    但他知道，那十杯酒，暫時不用喝了。
    劉柳，或許也能暫時安全。
    他沒有選擇。
    他垂下眼睫，“……是，張經理。”
    他拿起那個破帆布袋，轉身，跟著一個早已等候在門口穿著旗袍的女侍者，走向長廊另一頭。
    身後，陳宇和張權同時鬆了口氣，“得虧答應了，不然秦大少非得宰了我不可……”
    張權壓低聲音：“秦大少的心思，也是你我能猜的？等新鮮勁一過，還不是該回哪兒回哪兒。。。。。。”
    楚辛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墨韻齋的門，在他麵前無聲打開。
    裏麵傳來隱約的古琴聲，檀香很好聞，讓人心神安定。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室內的景象讓楚辛一怔。
    與外間的浮華奢靡截然不同，這裏是一個非常標準的中式書房。
    空間不大，卻疏朗有致。
    牆上掛著幾幅頗具風骨的寫意山水和書法條幅，品味很高雅，不是市麵上常見的俗品。
    靠牆的多寶格裏擺放著一些瓷器和文玩，一看就價值不菲。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茶案居中，上麵擺放著全套的紫砂茶具，旁邊還有一個棋盤。
    空氣裏彌漫著清雅的檀香，古琴聲淙淙，來自角落一個隱藏的音響。
    比他想象中……至少表麵上，要雅得多。
    茶案旁，已經坐了兩個人。
    一個五十歲上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男人，正專注地看著手裏的一卷畫軸，應該就是秦紹提到的《藝鑒》王主編。
    另一個，便是秦紹。
    他脫了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旁邊的椅背上，隻穿著淺灰色的羊絨馬甲和同色係襯衫，袖子依舊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且結實的小臂。
    他正執著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盤上，專注。
    女侍者輕聲細語地通報：“王主編，秦先生，人來了。”
    隨即對楚辛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上前，然後便輕輕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楚辛站在原地，他穿著自己的舊西裝，與這裏格格不入，灰撲撲的，像一件誤入古董店的現代贗品。
    王主編從畫軸上抬起眼，扶了扶眼鏡，目光落在楚辛身上，帶著一絲好奇：“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