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端著一盆綠蘿，徑直往樓上走，曲桐圖在後麵跟著。
    走到二樓樓梯口，她停下腳步，側頭瞥了眼曲桐圖作畫時穿的花裏胡哨衣服，又繼續往三樓去。
    “奶奶，您坐客廳吧。”曲桐圖在她身後喚了一聲。
    奶奶沒理會。兩人最終在三樓畫室門口站定。
    她環視一圈，畫室雜亂得幾乎沒處落腳，遲疑片刻，輕抬步，將綠蘿放在沙發旁的書櫃上。視線一轉，落到單人皮沙發椅的扶手上，幾道狗爪子印，看著有些紮眼。
    她回身，崽崽正一動不動地立在門口，一人一狗對視著。
    她眉間皺起，剛往前挪出半步，崽崽便壓著前爪、低下頭，哼了兩聲。
    “你一隻狗，也敢跟我擺臉色？”
    “汪嗚！”崽崽蹬起前腿，卻沒往前撲，隻克製地守在原地。
    曲桐圖換好衣服從房間出來，隨口喚了一聲，崽崽才不情願地退開，趴在樓梯口，左右瞅著兩人。
    “奶奶，您來的正好。”曲桐圖邊說邊走進畫室，從角落摞好的畫中找出一幅裝裱好的。
    是奶奶的人像畫。容貌還原了七分，餘下三分帶著他獨有的筆觸。畫上的人嘴角微微上揚，眉頭舒展，半點凶相都無，看著比真人更添溫和韻味。
    “眼角細紋都被你多添了一道。”奶奶嫌棄開口。
    曲桐圖湊近一步：“奶奶，這哪是細紋？這是您笑出來的紋路。”
    奶奶鼻間輕哼，轉身搭上扶手準備下樓。曲桐圖拿著畫跟在身後。
    “放著，我另外叫人來取。”
    “不用麻煩，”曲桐圖跟緊著，“我直接幫您搬上車。”
    奶奶沉歎一聲，依舊硬邦邦開口：“放著。”
    “奶奶……”
    “我。”她邁下一層台階，語聲略顯僵硬，“還要去找小陳。”
    樓道忽然一靜，直到輕緩的鞋跟聲漸遠，曲桐圖才放下畫，反應過來“小陳”應該就是鄰居陳姨。
    他先去廚房找茶葉，翻了幾個櫃子都沒尋著，便從父母旅遊帶回的飲料裏隨手拿了兩瓶，又倒了杯溫水，端進客廳。
    待他坐下，奶奶緩緩開口：“年輕人，不守信用。”
    曲桐圖一懵，細細琢磨這話。
    奶奶溫聲提醒：“說好有空就來，我在小陳那等了好幾天。”
    曲桐圖心跟著鬆下來：“原來是這事，阿奈不是走了嗎？我就沒再拍視頻了。”
    奶奶摩挲著腕上的玉鐲，“他走了，我也沒理由再來，今天隻是順路看看。”
    “看我嗎？”曲桐圖笑著問。
    “看小陳。”
    奶奶說完頓了頓，極輕地補了兩個字：“和你。”
    曲桐圖抿唇忍笑，忙起身擰開一瓶飲料，借低頭的動作掩去眼底的笑意：“奶奶，您喝飲料嗎？”
    奶奶抬眼掃過他，眉峰微蹙，轉瞬鬆了開。
    曲桐圖咳了兩聲，這才想起，之前提及遊時奈吃零食，沒少被她嫌棄。
    兩人沒坐多久，奶奶便起身。
    曲桐圖知道她要找陳姨，也就沒再多客套阻攔。
    兩人一路往下走，奶奶停了三次，才開口：“那盆綠蘿……”
    “謝謝奶奶！我會放到六樓好好養著。”
    “綠蘿好養活，擱屋裏吧。”奶奶說完重新邁出步子，語氣隨意，“我聽小陳說你家有養花草，路邊看到就順手買了，老板說，這東西是個人就會養。”
    曲桐圖一邊應著，一邊跑上前開了大門。
    短短五六步，奶奶走停了兩次。最後在他麵前站定，直直望進他眼裏：“遊家的孫子，和男人在一起，我這輩子都不會點頭。”
    曲桐圖笑容僵住，喉嚨一點點發緊，卻還是硬扯了下嘴角。
    奶奶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但你對了。小奈他，確實比以前好太多了。”
    曲桐圖沒來得及看清奶奶的背影，緩過神後，小巷裏已空無一人。
    幾片不知名的葉子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緩緩落地。
    他莫名被逗笑：“巷子連棵樹都沒有，哪來的葉子？”
    關上門，輕快的笑聲還在廳裏飄著。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六樓掉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