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
    不該是這樣。
    曲桐圖衝到臥室，攥住桌沿，猛力拉開抽屜翻找。
    合同被他翻開的瞬間，失重感驟然砸下，他身體失力，跌坐在地。
    這分明是一張白紙，隻有右下角“曲桐圖”三個字，證明一切不是幻覺。
    他是乙方，這是乙方的親筆簽名。
    其餘的均是遊時奈寫的，此刻盡數消失，別說字跡，就連一點印痕都沒留下。
    三人又看著他像著了魔般衝進畫室，抓過鉛筆反複塗抹著那張白紙，依舊沒有出現任何字跡。
    不可能，遊時奈來過，他一定來過。
    曲桐圖抬起左手，將銀戒抵到唇上，閉眼努力回想著遊時奈留下的證據。
    遊時奈的衣物被全部清空，連用了半瓶的兒童牛奶沐浴露都沒留下。
    這個人，真的來過？
    曲桐圖拚命搖頭，突然想起什麼，發了瘋般跑到客廳，指著沙發破了的一角，對三個好友嘶吼：“他來過！我就說，他肯定來過，這裏就是崽崽啃的，遊時奈出現過，在我這住了快三個月，他真的來過……”
    四下皆是沉默，唯有樓下偶爾傳來一聲狗吠。
    曲可裏輕歎一聲，望著失魂落魄的曲桐圖，低聲道：“崽崽又是誰？”
    曲桐圖怔立在原地，久久緩不過神。
    許確見狀，緩步走上前，搭上他的肩。
    曲桐圖身子猛地一僵，一把推開許確，退後兩步道：“你別碰我！許確，你明明知道，我有喜歡的人。”
    許確跌在地上，低頭罵了一句，抬眼看他，眼底滿是不解和怒意：“桐圖你發什麼瘋！你什麼時候有喜歡的人，那女的是誰？我們認識？到底是誰，竟敢把你搞成這樣？”
    女的？
    曲桐圖心底一陣刺痛，失笑一聲，滿是自嘲。
    他完全放棄抵抗，不再試圖做無謂的解釋，遊時奈是他的，他記得就好，旁人無關緊要。
    隻是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答案：遊時奈沒有來過。
    曲桐圖心有不甘，卻不再掙紮，不奢求任何人理解。他掏出手機點開支付寶，對方的賬號已注銷，可那三次二十七萬的轉賬記錄，還明明白白地留著。
    他一遍遍自我催眠：所有記憶都是真實的，不要被這個世界騙了。
    可遊時奈，到底何時才會出現？
    會不會因為時間的推移，就徹底忘記那人的模樣？
    不可能。
    曲桐圖垂下頭，指腹穿過發縫，死死捏起幾縷發絲，用力搖頭。
    三個好友全都看在眼裏，誰也不敢上前，沒人知道如何寬慰，也不知從何安慰。
    “你們走吧。”
    曲桐圖聲音裏滿是絕望。
    許確猶豫，卻被許蕪莘拉著往外走。
    三人不情願地道別，轉身下了樓。
    聽到關門聲，曲桐圖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腳步異常堅定。
    照片會消失。
    記憶也有可能被偷走。
    曲桐圖已想到辦法，永久地記住遊時奈。
    記住那個曾經闖進他夢裏、睡在他右側的男人。
    他的步子不緊不慢，卻穩得反常，身影最終挺在畫室門口，肩頭控製不住地發顫。
    白日天光很足，他還是自顧自開了燈。
    燈亮起的瞬間，他瞥了眼滿水的杯子，在畫板前坐定。
    畫室裏的時間，變得漫長又令人窒息。
    曲桐圖端坐不動，背脊始終挺得筆直，全身細胞都緊繃著。
    期間，筆掉了二十三次、斷了七支，廢紙堆了數十張，天色暗下又亮起，除了幾次起身去衛生間，他再沒做過別的事。
    筆停那一刻，肩頭頹然垂下。或許是一時的鬆懈，更或許是，他終於完成了一幅人像畫。
    畫板上，是一張幹淨冷峻的臉，下頜線鋒利，右耳耳垂嵌著一顆黑痣。
    曲桐圖笑了，時而低笑兩聲，時而真切地笑出聲。
    雖沒來得及上色，他卻清楚，自己畫成了。
    遊時奈，你真的好煩。
    走都走了，還逼著我畫畫。
    還是一幅人像畫。
    畫的還是一個男人。
    外婆，你看到了嗎。
    我真的，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