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冊的前半部分，是外婆的黑白照，遊時奈正摩挲著照片裏的人臉。
    曲桐圖盯著他，竟從他眼底讀出幾許思念之意，連這指尖的動作，都如自己以往那般，就好似眼前這人，曾無數次見過自己念外婆，對著照片睹物思人的模樣。
    “阿圖，外婆也會犯錯。”遊時奈語氣平淡，像在說家常話。
    “怎麼可能，”曲桐圖不敢與他人一同看這本相冊，於是低下了頭，“我外婆不會有錯。”
    遊時奈沉默片刻，目光失焦望著相冊：“你自己說的，外婆有時連襪子都穿錯。”
    “我沒……”曲桐圖頓住，他沒說過這句話，可外婆的確常穿錯襪子。
    他小時候總是指著外婆腳上的兩隻襪子嗤笑：“阿婆，你又穿錯了。”
    外婆會笑著揉他的發頂說：“你不懂，其他襪子沒幹，我知道穿錯了，有什麼關係，我又不在意別人的眼光。”
    遊時奈聲音適時響起，將曲桐圖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所以，她的有些話，你不必當真。”
    曲桐圖攥著木沙發椅的扶手，力道愈發不受控製，食指被銀戒硌得生疼。
    遊時奈直直迎上他防備的目光：“你母親是獨生女，父親隻有一個妹妹，雖然外婆說過，香火不能在你這斷掉，但她若是知道你如今這幅模樣，定會後悔，想要收回那些話吧。”
    “什麼？”曲桐圖嘴唇止不住發顫，指尖也犯麻，後脊背竄起一陣涼意。
    這句話，是外婆生前，躺在床上說給他聽的。
    那時屋裏沒有旁人，他聽完這番話，久久沒緩過神，之後父母追問外婆說了什麼，他隻會搖頭，一句也不肯說。
    這些話，世上根本無人知曉，曲桐圖無比肯定，知道的隻有他自己一人。
    他站起身後退兩步，攥緊拳頭克製怒意，盯著坐在沙發上的人，喉間緊得幾乎要窒息。
    “你……你怎麼知道的？”他說話時下意識壓低了嗓音，聲音都變得嘶啞難聽。
    遊時奈不慌不忙，似乎早就預感到他的反應：“阿圖，你別緊張，這話是你告訴我的。”
    又是這幅以假亂真的模樣，又是這般波瀾不驚的神情，曲桐圖瞬間熱血上湧，一時沒把持住，上前拽住遊時奈衣襟，用力一甩，將他抵在牆上：“我再問你一次，你是怎麼知道的？”
    “阿圖……”
    “別叫我阿圖！”曲桐圖怒吼，用手臂頂著遊時奈脖子，雙眼瞪得酸脹難忍。
    見他一言不發，曲桐圖揚手掄出一拳，最終拳頭擦過他耳輪，砸在了牆上。
    曲桐圖深呼吸幾口，強壓下心緒，卻還是沒等到答案，“錢退給你，你走吧。”
    “我不能走，阿圖。離開你，我真的會死。”遊時奈走近半步。
    還是這句糊塗話。這次曲桐圖沒忍住，全身的憤怒湧到右拳上。
    狠狠一拳，不偏不倚地落在遊時奈右臉上。
    他沒有閃躲，甚至閉上眼，硬生生接下了這拳。
    曲桐圖驟然驚醒，指尖懸在半空，不敢觸碰遊時奈的臉：“你為什麼不躲？”
    遊時奈緩緩直起身子，靠著牆，抬手卻沒摸臉，隻是蹭了蹭鼻尖，隨即將雙手背到身後。
    他怯於看曲桐圖，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在地麵，舌尖頂了頂嘴角內側的肉，開口時聲音有些僵硬：“阿圖，你消氣了沒？”
    曲桐圖緊咬著牙，半點不敢看他這副神情，已然忘了外婆的事，隻想著方才下手太重，根本沒把持住，不知道他嘴裏有沒有破皮。
    遊時奈沉歎一聲，眼瞳瞥向旁側：“你就當，你說夢話時，我聽到了。”
    “夢話？”曲桐圖抬頭。
    遊時奈右臉浮腫了起來，嘴唇也比回家時看著更厚了。
    曲桐圖滿心憤怒瞬間化作滿臉愧疚，抬起右手，拇指輕輕貼了下他的臉，皺著眉問：“疼不疼？”
    遊時奈縮了縮肩，眼底有些發紅，眼尾竟也有些泛潮，“疼。”
    曲桐圖完全亂了，“我，我錯了，我剛才沒控製住，就是被嚇到了，這得上藥吧？算了還是去醫院，走！”
    他一把攥住遊時奈手腕就要往外走。
    遊時奈站在原地沒動，反牽住他的手：“你哄哄我，就不疼了。”
    曲桐圖手心像被針紮似的難受，沒敢抽回手，自知有錯在先，權當哄小孩，順著問：“你想我怎麼哄你？”
    遊時奈湊上前，強迫二人對視：“在我走之前，帶我去看看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