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桐圖未回話，作畫時一向如此，周遭動靜皆不入耳，連打雷天也一樣，更何況麵對的是個沒自知之明的人。
    遊時奈像是習以為常，徑直走了進去，站在櫃子旁。
    “你這人，”曲桐圖望了眼手機，語氣裏滿是嫌棄，“這個視頻廢了。”
    “沒關係，”遊時奈低頭在櫃子裏翻找著什麼，“等你把這個視頻剪好，大家也看不到我了。”
    曲桐圖停下手中的動作，細細揣摩著這句話。
    “我的意思是，”遊時奈尾音拉長，斟酌著說辭，“你會把我剪掉的。”
    曲桐圖將拍攝中的視頻按下暫停鍵，轉身凝視著遊時奈，這人是如何做到，儼然把此處當成了自家，還隨意翻著別人物品的！
    “找到了。”遊時奈拿出一本陳舊的畫冊集，墨綠色的絲絨封麵有些許發白，像是沾染了黴氣，一看就知許久未動過。
    曲桐圖瞬間反應過來：“這是我兒時的蠟筆畫，你拿它做什麼？”
    遊時奈無視他的話，靠著沙發坐到地板上：“阿圖，過來，陪我一起看。”
    曲桐圖雖然沒什麼興趣和眼前人憶童年，還是放下了畫筆。畢竟遊時奈神神叨叨的，非說自己將他忘了，沒準聊一聊，真能記起什麼來。
    他來到沙發旁，與遊時奈並肩坐到地上。
    “阿圖，準備好了？”遊時奈側頭看他。
    曲桐圖挑眉，反問：“這些都是我畫的，我需要準備什麼？”
    遊時奈淡淡說了句“好”，垂頭翻開畫冊。
    第一頁，畫上是一個女人，穿著蝙蝠俠套裝，歲月已將蠟筆的顏色輕輕暈開，從女人的五官上看不太出是誰。
    第二張畫著一個男人，穿著超人套裝。
    看到這，曲桐圖心裏並未起什麼漣漪，這些是他幼時的隨手畫，當初為什麼畫、畫的是誰，早已忘記。
    遊時奈撫平了紙頁翹起的邊角，轉頭看了眼身側的人，才翻開第三頁。
    看到畫，曲桐圖肩頭一顫，一個模糊的影子慢慢清晰起來。
    第三頁的人物有著一頭短發，分明是個男人，卻穿著白雪公主套裝。他幾乎瞬間確定，畫上的人是父親。
    他連忙把畫冊拿過來，放在自己腿上，翻到第四頁時，指尖微微發顫。
    一個女人，穿著蜘蛛俠套裝，五官雖然分辨不清，可那大波浪長卷發和唇間的一抹紅，提醒著他，畫的是母親。
    再往後翻，他看到了穿著迪迦奧特曼服飾的男人，還有拿著鐮刀、看不清臉的死神。
    他低聲自語：“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遊時奈抬手搭在他肩上：“叔叔阿姨，一直都想彌補你，他們比你想象中更懂你。”
    曲桐圖顧不上掙紮，任由遊時奈摟著，心裏有萬般不解。
    父母那些曾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有些難以接受的行為，竟都源於自己。
    源於他幼時這些已記不清、無關緊要的隨筆畫。
    遊時奈溫聲解釋：“他們小時候沒能陪在你身邊，肯定有錯。不過在用笨拙的方式，想要強行走進你的童年。”
    曲桐圖摩挲著畫上的人臉，這種方式，不光笨拙，還格外強勢。
    他抿緊唇線，眼眶發燙，心底卻漾起一股暖意。
    “還有旅遊，阿圖，你陪他們去過一次。”四下一片安靜，遊時奈的聲音顯得極突兀。
    曲桐圖點頭，回憶悄然湧上來，那次父母也是用笨拙又強勢的方式，逼著他一起去。
    母親曾委屈地說，別人家的孩子都陪同父母去旅遊，她卻連和自己帥氣兒子的合照都沒有。
    僅那一次。
    他隻覺得夏日陽光太烈，母親的嘮叨煩人，父親的關心粗糙又刻意，旅途中還要克製著畫畫的衝動，總之，體驗感很差。
    “那是因為……”遊時奈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曲桐圖轉頭，眼神怔怔地望著他，盼著他繼續開口。
    遊時奈淡聲道：“因為你小時候說過，長大的夢想是，環遊世界。”
    草。
    曲桐圖在心裏低罵一聲，嘴上卻道：“這些都是隨口說的，誰會放在心上，誰又會當真？”
    遊時奈捏了捏他的肩頭：“他們會。”
    曲桐圖眼皮動了動，嘴邊盡是未言之意，終是不作聲，不願讓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模樣。
    遊時奈好煩，怎麼會知道這些？他的這些舉動，到底有何意圖？
    這人是想讓自己對父母心生虧欠？
    曲桐圖沉歎一聲。
    遊時奈見他心緒低落，安慰道：“阿圖，這世上，能把你隨口說的話當真的，隻有你的父母和愛人。”
    曲桐圖拇指下意識轉動著食指上的銀戒，不出意外，遊時奈就要說“你的愛人就是我”之類的話了吧？
    怎麼辦，等他脫口而出，直接掄一拳過去？
    “對了，還有一個人，你的外婆。”遊時奈語氣平淡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