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下的裂縫在歸璞玉的金光照耀下緩緩擴大，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沒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蘇晚檸正為星燼清理肩甲上的腐蝕痕跡，溫敘白已收拾好銘文記錄，顧星遙收起了探測儀。
    “我們下去看看。”陸時微開口說道。
    謝星瀾率先邁上石階，兩側壁麵上星源銘文密密麻麻，陸時微緊隨其後，約莫百級台階之後，眼前驟然開闊。
    下方是一間圓形暗室，穹頂低矮，暗室中央有一方淺池，池中蓄著薄薄一層液體，泛出極淡的銀藍色微光。池底鋪滿碎星晶，每一顆都隻有指甲蓋大小，密密匝匝，拚接成一麵完整的星圖。
    溫敘白蹲身細看，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睜大：“這是星源族的本源測錄池。池中每一顆星晶，都記錄著一位族人的本源印記。”
    老隼緩步上前，立在池邊凝望良久，臉色沉得厲害，他抬手指向池底星圖中一片暗色區域：“那邊的碎星晶，全部熄滅了。那對應的是星源母星淪陷之日，被吞溟族吞噬的族人。”
    陸時微抱著爆爆走近池邊，垂眸望向那片灰暗的星晶。他能察覺到歸璞玉在胸口微微發燙——那些沉寂的灰暗星晶之中，竟有極少數還殘存著一絲極微弱的溫熱。
    “還有活著的。”陸時微輕聲說道，“很少，但是我能感覺他們還在。”
    老隼瞥了他一眼，收緊攥著灰袍的手。
    溫敘白繞池而行半圈，忽然駐足，他蹲下身，手指按向池壁上一處不起眼的凸起銘文。
    池底星晶倏地亮了一瞬，隨即池水中央浮起一麵透明的光幕，其上浮現出一段星源銘文。
    溫敘白讀完第一行，臉色陰沉開口：
    “這是……蘇玄宸留下的禁製記錄。池底星晶記錄本源，同時也被蘇玄宸動過手腳。他為這測錄池加了一層”篩選禁製”——凡星源血脈之人靠近，幻境便會自動生成。目的是——篩出心性不堅的守脈後人，直接抹殺。”
    顧星遙往後縮了半步，小聲道：“那……我們是不是該撤？”
    “現在撤不了。”白凜川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切入，冷而平，“錨地入口外圍出現了新的能量波動。影蛇沒有撤退，他還等在那邊。你們此刻出去，正好撞上。”
    老隼冷笑一聲：“蘇玄宸的老把戲，進來容易，出去就得過他那一關。”
    陸時微將爆爆遞給蘇晚檸，爆爆不樂意，小爪子死死攥著他的衣領不肯鬆開。陸時微摸了摸它的小腦袋，柔聲說道：“爆爆乖，麻麻去前麵探探路。你跟蘇姐姐待一會兒。”
    爆爆盯著他看了兩秒，終於鬆開了爪子，隻是尾巴尖的金光一直指向池底那片灰暗的星晶。
    陸時微走到池邊，歸璞玉的金光自他掌心緩緩暈開，他試著將感知探入池中，觸向那層無形無相的禁製。
    而後，一切都變了。
    暗室消失了。
    陸時微發現自己立於一片茫茫星霧之中。四野空無一物，唯有腳下一線窄路，兩側皆是深不見底的虛空。他回頭望去，來路已然不見——暗室、謝星瀾、爆爆，所有人，盡數消失了。
    隻剩他一個人。
    星霧深處，有人在說話，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拂過枯枝。
    “你祖母送你母親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人走這條路。”
    陸時微渾身繃緊，他認得這個聲音——溫潤，克製，是蘇玄宸。
    “她死在了這條路上。”蘇玄宸的聲音自四麵八方湧來，“本源耗盡，星紋碎裂，身軀消融於星霧。你的祖母，你的母親，你的族人，都死在這條路上。守脈族的路，從來都是死路。”
    星霧中浮出一名年輕女子抱著繈褓在狂奔，身後黑霧鋪天蓋地吞噬而來。她終於跑不動了，跪倒在地，將繈褓高高舉過頭頂，用最後一絲力氣凝出一層薄薄的光罩，護住懷中的嬰兒。黑霧吞沒了她的身影，那團光罩裹著嬰兒，緩緩飄向遠方。
    陸時微站在星霧中，眼睜睜看著母親在眼前消散。歸璞玉在胸口劇烈發燙，金光瘋狂湧動——可那些畫麵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嗅到星霧中殘留的血腥氣，能聽見母親最後那一縷微弱的呼吸。
    “你什麼也守不住。”蘇玄宸的聲音裏透著淡淡的悲憫，“你連自己這條命，都是別人用命換來的。”
    陸時微閉上了眼，淚流滿麵，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順著手腕滾落，歸璞玉的金光開始紊亂，幻境乘虛而入——星霧中探出無數細小的暗色觸手，纏向他的四肢。
    就在這時，一聲極輕極輕的琴音，自星霧深處傳來。
    陸時微猛地睜開眼，背上那架古琴，不知何時已自發鳴響。無人觸碰的琴弦，淌出一串音符，音色沉厚溫潤，像祖母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輕輕地拍。
    星霧中的暗色觸手在琴音裏寸寸碎裂，畫麵崩解，蘇玄宸的聲音消散於虛空。腳下的路重新亮起——這一次不止一條，而是自四麵八方延伸而來，每一條都鋪滿暖金色的光。
    陸時微循著琴音走去，星霧漸薄，光華漸盛，直到他一步踏出，重新立在了暗室之中。
    他單膝跪地，一手撐著池壁，大口喘息，謝星瀾半蹲在他身側，一隻手按著他的後背，臉色冷得嚇人，焦慮開口：
    “你進去不到一會兒，歸璞玉的光就亂了，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
    陸時微抬起頭，抓住謝星瀾的手腕，嗓音沙啞：“我沒事，禁製破了。”
    池底的星晶次第亮起，那片灰暗區域被歸璞玉的金光覆沒，重新泛出銀藍色的微光，池水中央的透明光幕應聲碎裂，化作點點光塵，消散於無形。
    溫敘白長出一口氣：“幻境禁製破了。蘇玄宸設下的第一道篩選——過了。”
    “爆爆”
    暗室角落傳來蘇晚檸的一聲輕呼。
    陸時微轉頭望去——爆爆不知何時掙脫了蘇晚檸的懷抱，正蹲在池邊，小爪子按著池壁，周身鱗片泛著極淡的金色柔光。它對著池底那片被麻麻照亮了的星晶，一本正經地吹氣，仿佛想幫它們暖回來。
    小家夥立刻撲向陸時微，小爪子摟住他的脖子，尾巴尖哆哆嗦嗦地纏上他的手腕。
    “麻麻……爆爆看見奶奶了。”
    陸時微一怔。
    爆爆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聲音悶悶的：“一個奶奶，彈琴的。她跟爆爆說，讓麻麻不要怕。”
    陸時微喉頭一哽，他把爆爆緊緊摟住，臉埋進那軟乎乎的鱗片裏，好一會兒沒有說話，謝星瀾歎了一口氣，輕輕將他們倆擁入懷中。
    白凜川的聲音再次從通訊器中切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
    “你們最好快一些，影蛇動了。”
    老隼已立於石階口，灰袍下的手攥著一柄極短的暗刃，他看了陸時微一眼，又看了看爆爆與他背上的古琴，啞聲道：“蘇玄宸的第二道禮物，怕是已在路上了。走，還是不走？”
    陸時微抱著爆爆站起身，目光堅定地看向謝星瀾，謝星瀾朝他點了點頭。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