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正門大開、換掛新燈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的瘟疫，不到半日就爬滿了帝京的每一個角落。
    行宮偏殿裏，空氣黏稠得讓人窒息，濃重的藥渣味混著一股陰冷的沉水香，這種味道聞久了，喉嚨裏就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又癢又腥。
    沈淵半陷在寬大的軟椅裏，臉色白得像剛刷過的牆皮，手裏捏著一張薄薄的情報紙。
    他厭惡這股味道。
    這味道就像個陰魂不散的判官，時刻提醒他：這具身子骨，正從裏頭一點點爛出來，流膿，發臭。可他又離不開這兒，離了這滿屋子的藥氣和冷氣，他怕是連幾天都撐不過去。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撕裂了死寂，動靜大得像是要把肺管子都給咳出來，沈淵猛地弓起身子，拿一方雪白的手帕死死捂住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等那陣翻江倒海的勁兒過去，他才慢慢直起腰，移開手帕，原本雪白的帕子中央，赫然多了一抹刺眼的猩紅。
    沈淵盯著那點紅，眼神陰鷙得像條毒蛇，用那沾著血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指尖，一下，兩下，仿佛在擦掉什麼髒東西。
    “蘇玄宸……”他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麵，“我讓他出來動一動，他就是這麼動一動。這是怕以後沒地方站隊，急著把招牌擺出來給人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蘇家”髒”了手。”
    他嫌惡地將那方染血的手帕丟進旁邊的銀盆裏，血絲在清水裏絲絲縷縷地散開。
    一直站在陰影裏的餘橫端來一杯溫水，輕輕放在沈淵手邊，低聲道：“主子，蘇家這時候出世，怕是衝著星河幼崽和那艘船去的，要不要咱們先壓一壓？”
    “壓蘇家？”沈淵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借著溫水把喉嚨裏的腥氣壓下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現在動他們，等於告訴所有人我急了。蘇玄宸既然敢開門，就是做好了挨打的準備，現在蘇家那幫人，個個都跟刺蝟似的，碰一下紮手，髒了我的手。”
    他放下杯子，修長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眼神幽深得看不見底。
    “餘橫。”
    “在。”
    “把蘇家列為”天”字號監控。”沈淵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殺意，“他們每天去哪，見誰，甚至蘇玄宸晚上出不出門，我都要知道，還有那個叫蘇遲的小子，給我盯死了，別讓他跑了。”
    “明白。”餘橫應下，又試探著問，“那蕭家和白家那邊……”
    “他們現在估計比我更坐不住。”沈淵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燎原號後麵有他們的人，蘇家這一出來，明擺著也要伸手。你別管他們，讓他們先動，誰先露了破綻，咱們就往誰身上補一刀。另外幫我找些補品來。”
    “是。”餘橫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偏殿再次靜了下來，隻剩下那股令人作嘔的藥味，沈淵睜開眼，看著窗外陰沉欲雨的天，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仿佛那裏也沾上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蘇玄宸這一下，把他原本慢慢鋪的局麵全打亂了，不過亂了才好，這潭死水就該攪渾了。
    “隻要有足夠的本源讓我吞噬，很快我的傷就會好了，到時候，那些藏在陰溝裏的老鼠他會一個個捏死。”
    同一時間，城東一處隱秘茶樓的包廂裏。
    這裏的隔音極好，窗外是繁華的街景，窗內卻是另一番風雲。
    “聽說了嗎？隱世蘇家出世了，幾十年都沒有蘇家人在外活動的信息。”說話的是個穿唐裝的中年人，手裏轉著兩顆核桃，核桃碰撞發出哢哢的脆響，聽得人心煩。
    坐在他對麵的人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斯文的學者，他手裏拿著一把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掌心。
    “聽說了。”眼鏡男淡淡道，“蘇玄宸這是坐不住了。星河幼崽那塊肉太**，誰都想咬一口，蘇家再不出來，以後怕是連口湯都分不到。”
    “那咱們怎麼辦？”中年男人壓低了聲音，手裏的核桃也停了，“之前咱們跟蘇家可是有過節的，他們現在出來了，會不會先拿咱們開刀？”
    “你怕什麼？”眼鏡男停下手中的扇子，瞥了他一眼，眼神裏透著一股精明勁兒，“蘇家剛露頭，正是需要拉攏人的時候。再說了，現在的局麵，是誰給誰開刀還不一定呢。蕭家、白家、研究院，還有宮裏那位……哪一個是省油的燈？蘇家這一出來，原本平衡的桌子就被掀了，大家都在暗處重新摸牌呢。”
    “那咱們也動？”
    “動。”眼鏡男把扇子一合，敲在桌麵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通知下麵的人，把之前按下去的那些線都叫醒。特別是星源環形星群那邊，不管花多大代價，咱們也得插一腳，蘇家去得，我們也去得。”
    夜色漸深，整個帝京表麵看似安靜，底下卻是暗流湧動。
    星源環形星群深處，“燎原號”依舊在星海中孤獨地航行著，絲毫不知道身後已經跟上了多少雙貪婪的眼睛。
    蘇遲坐在那艘不起眼的小船副駕駛上，手裏把玩著一個羅盤似的東西，神色有些凝重。
    “隊長，前麵有能量波動。”駕駛位上的蘇家子弟回頭看了一眼，語氣有些緊張，“好像是有人在前麵設了卡子，這路不太平。”
    蘇遲抬起頭，眼神清亮且穩當，完全不像個初出茅廬的新手：“別管是誰，繞過去。老祖交代了，咱們是來盯船的，不是來跟人交手的，別惹事跟緊就行。”
    “是。”
    小船輕巧地偏開，像一條遊魚，悄無聲息地避開那片暗礁般的能量場，繼續向著深空駛去。
    而在他們身後更遠的地方，幾盞幽暗的信號燈閃爍了一下，像幽靈一樣，也迅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