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越往裏越窄，空氣裏全是陳年積灰的土腥味。
    陸時微架著謝星瀾往前走，謝星瀾那隻腳上那一道暗紅濕黏的印子，看著讓人心驚。
    “歇會兒。”陸時微聲音啞得厲害，“前麵路還長，別硬撐。”
    “不用。”謝星瀾喘著粗氣，額前的碎發帖在慘白的臉上，“你扶著我，還能走，再說了，這鬼地方陰森森的，停下來萬一鑽出點什麼玩意兒，咱倆誰跑得動？”
    “你這腳是不想要了？”陸時微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裏帶了火氣，手勁卻放輕了些。
    “要啊，怎麼不要。”謝星瀾低頭瞥了一眼那隻血肉模糊的腳，居然還扯出個慘淡的笑，牙齒都在打顫，“留著還得走路呢。等看見星樹再說，萬一那是棵搖錢樹，我不趁熱打鐵，豈不是虧大了？”
    陸時微咬著牙，這人就是這臭脾氣，越勸越來勁，拿命都不當回事，非得用這種渾不吝的話來掩蓋疼。
    通道盡頭透出一抹淡金色的光。
    “前麵就是。”他說，聲音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腔，頭頂岩層上覆滿了金色的星藤，密密麻麻地從岩縫裏垂下來，像是一場凝固的金色瀑布，正中央的空地上，靜靜立著一棵枯死的星樹。
    樹幹粗得嚇人，樹皮灰白幹裂，紋路深得像是老人的皺紋，光禿禿的枝杈伸向四方，每一根枝條都在微微發光。
    “星樹……”謝星瀾勉強站直了身子，眼睛發直說道，“跟星圖上畫的一模一樣。時微，咱們真找著了。”
    陸時微心口的歸璞玉跳得厲害，他伸出手，貼上粗糙的樹幹。
    枯樹像是沉睡的巨獸被人喚醒了，灰白樹皮的裂縫裏，金色的星輝像血一樣湧了出來，從樹根一路瘋漲到枝頭。
    光禿禿的枝杈上，星塵凝聚成的嫩芽“啵啵”往外冒，眨眼間滿樹金燦，亮得人幾乎睜不開眼，那光芒溫順地纏繞在陸時微指尖，竟像是久別重逢的孩子在蹭著掌心。
    謝星瀾看呆了，連腳疼都忘了，喃喃道：“真他娘的好看……它這是把你當自家人了。”
    陸時微掌心被樹身牢牢吸住，大量溫熱的星源之力從樹裏湧進身體，和歸璞玉瘋狂共鳴。
    金光炸開，幻象浮現。九座祭壇，初代守脈者跪在樹下，把畢生星力灌入地底。畫麵一轉，藤蔓編成的拱門在樹根下升起，門上刻著七個字：九環歸心，星門自啟。
    陸時微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臉色有些蒼白。
    “怎麼樣？看見什麼了？”謝星瀾眼神裏滿是關切。
    “門在樹根下麵。”陸時微指尖有些發涼，“要把歸璞玉放進去，門才會開。”
    樹根正前方有個極隱蔽的凹槽，他摘下歸璞玉放了進去。
    謝星瀾急道：“等等！時微，你先別動！”
    陸時微回頭，動作一頓。
    “你想清楚了。”謝星瀾眉頭擰成了疙瘩，“這玉是你的傳承，是你陸家祖祖輩輩留下的念想。放進去可就拿不出來了，你以後怎麼辦？”
    “它本來就是留給星門的。”陸時微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決絕。
    “我說的不是這個！”謝星瀾盯著他，眼神發狠，聲音都拔高了幾度，“剛才那樹什麼反應你也看見了，它要吸你的血，把放玉進去，星源之力就會被吸走大半，你身子本來就虛，這一抽，你撐得住嗎？”
    陸時微垂下眼，手指摩挲著歸璞玉的邊緣：“撐不住也得撐，路都走到這兒了，沒有回頭的道理。”
    “我就知道你要這麼答。”謝星瀾氣得罵了一句，長槍往地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陸時微看了他一眼，沒再猶豫，將歸璞玉按進凹槽。
    轟——
    整棵星樹劇烈震動，星塵嫩芽同時炸開，化作無數金色光點湧入樹根，地麵裂開，藤蔓拱門緩緩升起，金光暴漲，把整片地下照得亮如白晝。
    “來了。”謝星瀾扶著他。
    星門完全升起後，金光收攏，凝成一層薄薄的星幕，透過星幕，一條石階向下延伸，盡頭沒入黑暗。
    “走。”陸時微說。
    謝星瀾拉住他，力道大得驚人：“你臉色白得跟鬼一樣，嘴唇都沒血色了。歇口氣行不行？門又不會長腿跑了。”
    “門不會一直開著。”陸時微掙開他的手，率先跨進星幕，“再晚就來不及了。”
    謝星瀾看著他的背影，低聲罵了句髒話，握緊長槍跟了上去：“你個倔驢，早晚死在這倔脾氣上。”
    “謝星瀾。”陸時微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甬道裏回蕩。
    “嗯？怎麼了？”
    “下麵要是有東西，你別再逞強衝我前麵，你腳那樣，跑都跑不動，別給我添亂。”
    謝星瀾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痞氣：“這我可保證不了。我是你男人，哪能讓你在前麵擋著？”
    “我不是你撿回來的貓狗。”陸時微神色決然說道，“我是陸時微，要死一起死，別想撇下我。”
    謝星瀾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酸澀又溫熱，他伸手在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說什麼死不死的，晦氣。有我在，你死不了，聽見沒？”
    陸時微沒再說話，轉身繼續往下走。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兩人踏上一塊巨大的黑色石台，四周立著九根殘破石柱。正對麵的岩壁上，一道巨大的石門緊閉著，門上沒把手沒鎖眼，隻有一個凹陷，形狀酷似歸璞玉。
    “又是門。”謝星瀾嘖了一聲，語氣中滿是無奈，“這地方的初代是有多愛修門，搞迷宮呢？還是怕咱們進去得太容易？”
    陸時微走到石門前，手指撫過那個凹陷，冰涼刺骨，裏麵還留著極淡的星塵殘渣。
    “這扇門需要的是歸璞玉裏的星源之力。”陸時微說，“玉已經嵌在上一道門上，現在需要的是我體內的星力。”
    謝星瀾臉色變了，瞳孔猛地一縮：“你該不會要……時微，你瘋了？剛才那一遭還沒把你抽幹？”
    陸時微沒等他說完，抬起右手，掌心貼上石門凹陷，體內那股從星樹湧入的星源之力，瞬間從四肢百骸倒流回掌心，源源不斷灌入門中。
    石門開始震動。
    陸時微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下去，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身子也開始晃。
    謝星瀾衝過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吼道：“夠了！陸時微！你給我鬆手！”
    “鬆手。”陸時微咬著牙，聲音都在飄，卻固執地不肯退，“門已經開了……就差一點。”
    石門轟的一聲打開，陸時微身子一軟，直接栽進謝星瀾懷裏。
    “你可真行。”謝星瀾嗓子發緊，手臂勒得他生疼，眼眶都有點紅了，“每次都拿命填，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命硬？你是不是覺得我謝星瀾就是個擺設？”
    陸時微靠在他胸口，呼吸急促，卻還不忘貧嘴，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弧度：“你不是說……我倒了，你接著嗎？你接得住……”
    謝星瀾氣得想笑，眼淚卻在眼眶裏打轉，隻把他抱得更緊：“我是讓你靠著，沒讓你把命都送出去！你個混蛋，你要是死了，我找誰算賬去？”
    “扶我起來。”陸時微推了推他，聲音輕得像羽毛。
    “別動。”謝星瀾沒鬆手，聲音悶悶的，“這次我扶你，你省點力氣吧，算我求你。”
    陸時微腿軟得厲害，索性不再逞強，把半邊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謝星瀾身上。
    謝星瀾順勢攬住他的腰，手臂收緊，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裏，兩人互相攙扶著，腳步虛浮卻堅定地往門裏走。
    門後是一條極短的甬道，盡頭懸著一塊巨大的藍色星石，星石表麵刻滿古紋，中央一行字：
    “星源不滅，守脈不絕。再入此門，當承其重。”
    陸時微盯著那行字，心口忽然安穩下來，他偏頭看謝星瀾，謝星瀾也正低頭看他，眼神複雜。
    “怕嗎？”陸時微問。
    謝星瀾笑了一聲，仗著身高低頭蹭了蹭他的額角，語氣裏全是無奈和寵溺：“跟你一起，我怕什麼，刀山火海都闖了，還在乎這一扇門？”
    陸時微輕聲道：“我也一樣。”